大漠新章

□赵世伟

字数:1173 2026-03-25 版名:文苑
  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”初读王维的《使至塞上》时,我总以为腾格里沙漠是永恒的荒凉,是黄沙漫卷、飞鸟不渡的绝域。直到车轮碾过平坦的柏油马路,眼前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起粼粼“波光”,我才明白,这片被千年诗意浸润的土地,正以崭新的模样,续写着属于当代的诗行。
  车子驶入沙漠边缘,柏油马路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在沙海间蜿蜒铺展。同行的本地朋友告诉我,十年前这里还只有骆驼踏出的沙径,牧民赶着羊群迁徙,往往要在沙窝子里走上两三天。如今公路通到了沙漠腹地,孩子们坐着校车去镇里上学,牧民的瓜果特产也能当天运到城里的菜市场。伸手触碰车窗,在指尖传来的震动里,我仿佛看见了王维笔下的孤烟与眼前的车流在时空里交错。古人骑骆驼需跋涉数日的路程,我们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。沙漠并未改变它的辽阔,只是人类与它相处的方式,早已从敬畏走向了共生。
  光伏发电厂的出现,是此行最意外的惊喜。蓝天下,成片的光伏板整齐排列,如同给金色的沙海披上了一件银色的铠甲。阳光穿过云层,在光伏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,与远处沙丘的轮廓相映成趣。微风掠过,光浪轻漾,宛若星河落于沙原。运维的技术人员说,这些光伏板不仅能年发电数亿度,还能有效降低地表温度,减少水分蒸发,让板下的沙生植物得以存活。我蹲下身,果然看到板缝间冒出的几株骆驼刺,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,还有一簇簇沙蒿,铆着劲儿向上生长。目之所及,心中忽生感慨:孤烟今作千重浪,落日犹铺万点光。这是沙漠与科技的对话,是古老荒原与现代文明的握手,更是千年诗意在当代的全新表达。
  站在沙丘之巅眺望,左边是“大漠孤烟”的雄浑,右边是“光电浪潮”的蓬勃。恍惚间,我看见王维手执书卷,站在千年之前的沙丘上,望着眼前的景象,眼中或许会有惊讶,更会有欣慰。他笔下的沙漠,不再是边关将士的戍守之地,也不再是诗人游子的惆怅之乡,而成了清洁能源的基地,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家园。想起当地流传的谚语——“腾格里的风,刮走了贫穷,吹来了阳光”,原来诗意的延续,从来不是固守旧貌,而是让古老的土地生长出新的希望。
  黄昏时分,我们沿着柏油路返程。落日的余晖给光伏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,霞光漫过沙海,洒在连片的光伏板上,金光跃动,正应了那“落日犹铺万点光”的景致,与王维笔下的“长河落日”不期而遇。我忽然懂得,真正的“诗行万里”,不仅是循着古人的足迹探访旧地,更是在行走中看见历史与现实的对话,看见古老诗意在当代的新生。腾格里沙漠的柏油路与光伏板,正是这样的注脚——它们让“大漠孤烟”不再是荒凉的代名词,让“长河落日”有了更丰富的内涵。
  当车子驶离沙漠,我回头望去,金色的沙海与银色的光伏板在暮色中融为一体。我知道,这片土地上的诗行还在继续书写,而我们每一个踏访者,都是这新诗句里的一个标点。夜色中光伏板折射的微光,照亮的不仅是沙漠的夜晚,更是我们心中对文化根脉的追寻,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