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根蹲在苇荡边，指尖摩挲着一截刚砍下的苇秆，耳边是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，混着远处隐约的马达轰鸣。
　　这片苇荡他守了一辈子，从光着屁股摸鱼的毛头小子，到脊背佝偻的老汉，苇子黄了又绿，他的头发从黑到白。苇荡是活的，春天冒出嫩黄的苇芽，夏天铺开绿莹莹的苇叶，秋天芦花飘飞如雪，冬天便留一片素净的白。老根最得意的是他用苇秆做的苇哨，含在嘴里一吹，清亮的调子能飘出二里地，引得水鸟扑棱棱地飞。
　　可是这两年，苇荡不一样了。
　　先是上游建了个造纸厂，黑水咕嘟咕嘟往河里排，流进苇荡的水带着一股怪味。苇子长得没以前旺了，叶片上总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东西。最近又传来消息，开发商要把这片苇荡填平，盖度假山庄。
　　“叔，别犟了。”村主任大强蹲在他身边，递过去一支烟，“山庄盖起来，家家户户都能分红，不比你守着这片破苇子强？”
　　老根没接烟，低头削着苇哨，刀刃划过苇秆，发出轻微的“ 嗤”声。他哼了一声，说：“强，苇荡没了，那些鱼呢？那些鸟呢？你闻闻这水，还能淘米洗菜不？”
　　大强挠挠头，叹口气走了。他知道老根的倔脾气，这片苇荡是老根心里的根。
　　夜里，老根睡不着，披了件褂子往苇荡走。月光洒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银鳞。他听见几声微弱的“啾啾”声，是苇莺。往年这个时候，苇莺的叫声能吵得人睡不着，可现在，只剩下零星的几声，像在哭。
　　老根心里揪得慌。他摸出怀里的苇哨，含在嘴里吹起来。调子还是老调子，却没了往日的清亮，涩涩的，有些沙哑。
　　忽然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回头一看，是小孙女苗苗。
　　“爷爷，你吹的苇哨真好听。”苗苗挨着他蹲下。
　　“这么晚了，咋还没睡？”
　　“老师让我们写保护生态的作文，我就跟着你过来了，想看看晚上的苇荡。”
　　老根摸摸孙女的头，没说话。苗苗趴在膝盖上，小声说：“爷爷，我查过资料，苇荡是湿地，能净化水，还能让小鸟小鱼安家。要是苇荡没了，小动物是不是就没地方去了？”
　　老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。他看着孙女认真的脸，又看看眼前灰蒙蒙的苇荡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老根揣着苇哨去了村委会。大强正在跟开发商谈话，看见老根，皱了皱眉说：“叔，你又来干啥？”
　　老根没理他，走到开发商面前，把苇哨递过去，“你吹吹。”
　　开发商愣了愣，接过苇哨，含在嘴里吹了吹。不成调的声音惹得屋里人忍不住笑了。老根也不恼，等笑声停了，开口道：“这片苇荡长了上百年，这不光是苇子，还是水鸟的窝，是鱼虾的家，也是村子的肺。你把它填平了，山庄是盖起来了，可往后，我们喝的水、吸的空气，还能干净不？”
　　开发商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　　老根又说：“我不要分红，我就想守着这片苇荡。不光我守，我孙女也想守。她在作文里写‘苇荡是会唱歌的地方’，她相信苇荡会唱歌，我也信！”
　　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几个开发商面面相觑，末了留下一句“我们考虑考虑”，转身出了门。
　　没过几天，好消息传来。造纸厂整改，排污口被关了。建造度假山庄的计划也取消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生态湿地保护项目。
　　春天，老根再次带着苗苗来到苇荡边。风一吹，嫩生生的苇叶晃啊晃，像在和他俩招手。老根做了两支新苇哨，一支含在嘴里，一支给了苗苗。
　　清亮的哨声在苇荡上方飘荡，引来了成群的苇莺，叽叽喳喳，欢快应和。
　　苗苗仰着头问：“爷爷，苇荡会一直唱歌吗？”
　　老根看着远处的蓝天，笑了。“会的。”他说，“只要有人守着，它就会一直唱下去。”
　　风掠过苇荡的沙沙声，和着苇哨的调子，谱成了一曲永不停息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