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山春茶溢清香

□童如珍

字数:1367 2026-03-25 版名:文苑
  春意正浓,家乡的茶山该出新茶了,我挑了个周末驱车前往。车至山下,开门的瞬间,一股清香随风涌入口鼻,深吸几口,顿感神清气爽,全身轻松。
  绵延起伏的茶山悬浮在春雾中,犹如身披薄纱的仙女,朦胧婉约,亦真亦幻,引人遐思。日出雾散,漫山翠绿。两旁的茶树沟垄分明,排列整齐,一层层依山势呈梯形上攀,至山顶,又一层层下延,直到另一边山脚。
  茶树不高,站在树旁,末梢齐腋下。枝条上已长出一两片新叶,嫩黄色,毛茸茸的,在墨绿色老叶的衬托下格外惹眼。我忍不住伸手一摸,恍若触碰到幼童稚嫩的肌肤,柔软润滑。叶片上晶莹剔透的露珠抖落在手背,凉而不寒。掐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咀嚼,先是苦涩,慢慢地竟渗出一丝甘甜。
  这座茶山我太熟悉了,打我记事起,这里便是一片茶树林。那时候,茶山归村集体所有,每年春季,生产队会及时组织大家采茶、制茶。春茶里的“明前茶”和“谷雨茶”品相好、质量高,卖到供销社,能给集体带来可观的收入。
  上山采摘茶叶的任务由女人承担,出工时,每人腰挎一只茶叶篓,在垄沟里一字排开。采茶看似简单,实则是个技术活,要求眼尖、心细、手快,看准了枝尖上的“一心一叶”或“一心二叶”,伸手掐叶力度要合适,放进茶篓时要轻快。动作娴熟的,双手左右开弓,不断舞动的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。采茶是一项体力活,臂力与腰劲得足,劳作时往往挥汗如雨,并不像广告片里采茶姑娘那样悠闲雅致。有时候,学校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,也要去茶山帮忙采茶,既锻炼了身体又获取了一点报酬,大家都十分欢喜。
  制作茶叶,除了采茶外,还有摊放、杀青、揉捻、干燥等工序,主要由男人来完成。支几口大铁锅,底下烧柴火,一帮壮劳力挥动大铁铲轮流翻炒。火候与炒茶时长全凭经验,茶叶不湿不焦,叶色变为暗绿色正好。杀青结束,将茶叶放在簸箕里反复揉搓,使叶片卷曲成条状,再烘干保存。
  家乡的春茶吸纳了春阳的温热和春雨的润泽,喝起来柔和、清爽,我尤其爱喝。茶山的土质属红壤,不远处的中国科学院鹰潭红壤生态实验站做过检测,这一带的红壤富含矿物质,酸碱度适中,有利于茶叶中的咖啡因和芳香物质积累,所产茶叶品质好,具有香浓、色艳、味佳的特点。
  其实,农家人喝茶并不太讲究,没有精致成套的茶具,也不像文人“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”那般闲适清雅。喝茶就用大瓷碗,抓一大把茶叶,洗茶也免了,直接用开水冲泡,等不及凉透便“咕咚咕咚”咽下去,然后打个嗝、抹把嘴,一副满足的神情。我夜间温习功课时喜欢泡一杯春茶,喝下茶水,吞下叶渣,一股清凉从咽喉直抵胃肠,解渴,提神,还饱腹。
  家乡的茶山后来分给了农户,一家一小块,各自经营管理,现在又通过土地流转承包给了本村的六叔,他对种茶、制茶最有经验。我从茶山下来,六叔引我走进他的茶厂。嚯,一溜的新设备,从杀青、揉捻到干燥、包装,全部机械化操作,没了从前手工制作的辛劳。旁边的成品间码放着一堆堆包装好的茶叶。“这么多茶叶,能卖出去吗?”我问。“不愁,我在网上直销呢!”六叔露出了自豪的笑容。说罢,六叔带我到他的接待室品茶。温具、置茶、洗茶、冲泡、倒茶、奉茶,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。我接过茶盅,只一嘬,杯干茶尽,味道和从前一样纯正。
  茶,是家乡的魂;制茶,是岁月的歌。时代在变,技艺在新,而那片土地给予的温润与力量,从未改变。茶香袅袅,岁月安然,家乡在茶香中发展,我们在茶香中回望,也在茶香中奔赴更美好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