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堂的“偏航”

□刘根萍

字数:1754 2026-03-29 版名:教海探航
  “前方500米右转。”现代人的出行,早已习惯了这种精确到米的指引。我们几乎忘了,在没有导航的年代,人们是如何凭借方向感、地标、甚至是一点冒险精神抵达目的地的。近来,我常想,我们的课堂教学,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装上了一台过于精确的“导航仪”?直到一次偶然的“偏航”,让我看到了全然不同的风景。
  那是一个普通的上午,我被临时安排去上一节鲁迅先生的《故乡》。虽然我在脑海中已经充分构思好了如何上这节课,但没有平日里反复打磨的详尽教案,一种“赤手空拳”的忐忑感袭来。
  课堂从交流最初的阅读感受开始。没有PPT上现成的结构图,我和学生一起,一点点理清“我”回故乡的见闻与心绪。到了用小标题概括各部分内容的环节,第一部分“回故乡”还算顺利。到了第二部分,分歧出现了:“到故乡?访故乡?念故乡?”一个个答案被提出,又在一片沉吟中被否定。课堂安静了片刻,那是一种富有张力的、在思考的安静。终于,一个声音试探着说:“‘在故乡’行吗?”先是几秒的停滞,随即,越来越多的眼睛亮了起来,一种由模糊到清晰、由分歧到共识的愉悦,像涟漪般在教室里漾开。
  我抓住这个瞬间,指着黑板上记录的各种可能问:“为什么是‘在’?它比‘到’‘访’甚至‘念’好在哪里?”一场即兴的、紧扣文本的辨析就此展开。最后,他们自己得出结论:“‘到’和‘访’像个匆匆过客,‘念’又太缥缈,只有‘在’,才有一种沉浸其中的状态感,鲁迅笔下的‘我’,正是身在其中,感受着故乡的衰败与人事的变迁。”没有我预设的答案,这个更精准、更具张力的概括,是他们自己“生长”出来的。
  分析人物时,这种“生长感”愈发明显。说起少年闰土,学生们眼神发亮,印象统一,但面对中年闰土,他们的理解停留在“贫穷”“苍老”的表层。我引导他们聚焦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:“他只是摇头”“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,却全然不动,仿佛石像一般”“他大约只是觉得苦,却又形容不出”,我问:“作者为什么反复写他‘摇头’和‘沉默’?老友重逢,一肚子苦水,不该是滔滔不绝地倾诉吗?”问题抛出,课堂再次陷入沉思。渐渐地,他们读出了那份“形容不出”背后的沉重:那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灵魂,他的苦已超越了具体事件,成为一种弥漫性的、无法言说的生存困境。他与同样破产却尖刻、向外索取的杨二嫂形成了残酷的对照。为了深化理解,我临时起意,邀请学生演绎“我”与中年闰土重逢的对话。没有剧本,只有情境,孩子们却瞬间入戏,那份欲言又止的隔膜与悲凉,在略显生涩的表演中格外真实动人。
  那节课,我没有完成预设中“分析写作特色”的环节,板书也称不上工整美观,但下课铃声响起时,我和学生都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。
  这种“意外之喜”带来的兴奋,让我在下午另一个班的课上,信心满满。我利用午休补全了教案和课件,决心上出一堂更“完整”“漂亮”的课。同样的开头,我熟练地引出“小标题”环节,当学生说出“在故乡”时,我立刻给予肯定,并顺势点出妙处,然后流畅地切换到下一个环节。分析人物时,我提前准备了对比表格,引导学生逐一填空。课堂流程顺畅,时间把控精准,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然而,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失落。学生们似乎只是我精密设计的程序中的响应者,他们眼神中那种由困惑到豁然的光彩黯淡了,那种因集体探究而弥漫的兴奋感消失了。这节课,更像是我一个人的“完美”演出,缺少了上一节课那种师生共同呼吸、思维共舞的温度。
  我们总说“教学是一门艺术”,而艺术的灵魂恰恰在于其不可完全预设的生成性。当我们严格执行指令时,安全、高效,却也屏蔽了所有的可能性。我们不会因为瞥见一条幽静的小巷而好奇拐入,不会因为闻到一阵花香而驻足停留,更不会与计划外的风景不期而遇。
  当然,这绝非否定备课的价值。充分的准备是教师的底气,是对学生负责的态度。这里强调的,是备课的“重心”与课堂的“弹性”。备课,不应是编写一份不容更改的“剧本”,而应是教师深入文本、厘清脉络、积蓄能量的过程。它的目的,不是为了在课堂上“按图索骥”,而是为了让教师拥有更深厚的底蕴、更敏锐的洞察力,从而能在课堂上随时化身“向导”,与学生一同探索。课堂,应该为“意外”留白,为“对话”留出时间,为思想的“偏航”预留可能。下一次,当我走进教室,会更认真地倾听学生的话语,观察他们的眼神,跟随他们的问题,一起走上那条也许迂回、但注定充满发现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