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于漪老师

　　1982年，我初为人师，误人子弟而不自知。好在实习时，我买了一些中学语文教案集之类的书籍。于漪老师的教案，就是我“临摹”上课的范本。照实说，我基本上是抄着于老师以及其他老师的教案来上课的。比如教《荔枝蜜》，于老师教到“颤”字，重重锤打、引导学生反复体味；又比如，教《藤野先生》，于老师说：“无非也是这样，是怎样的呢？为什么写东京也无非是这样的呢？”由此带出鲁迅的精神孤独。再如教《七根火柴》，“无名战士留给人间最后一个动作是怎样的？”这个疑问，我照样抄过来问我的学生们。
　　当时学校有听课交流。公开课后，我们研讨的也多是这些教案集及相关教学设计。我与各位老师最感兴趣的，便是提问设计与练习设计。问得对不对，好不好，合适不合适，学生回答得怎么样，等等问题常常是我们争辩的焦点。
　　2000年，于老师交给我一项任务。对我而言，这无疑是一次私塾式的研究生课程培训。当时，山东教育出版社朱晓晨老师专程来沪向于老师约稿，拟编辑出版《于漪文集》，可谁来编撰呢？于老师把我推荐给朱晓晨老师。朱老师视野开阔，处事简练。我见到她，谈了不到两个小时的话，编辑大纲就粗线条地呈现出来了。我回家整理后请于老师修改，于老师仅改动几字便敲定了。于是我用了一年的业余时间，聚精会神地编“文集”。把于老师发表的文稿找全后编辑，是相当好编的，文稿都是复印件，文字畅达，“眉清目秀”，排个序，纠正一些误排的字，不就可以了吗？不过，我想这未免过于草率了。如果能梳理专题、划分时序，以待后续深化研究，或许更为妥当。于是，每一类、每一个专题的文稿，我都撰写了概要与札记，特别是有些重点论文，我理出年代，注明时间，编出“年谱”，于老师论文的“时代性”特点便一目了然。
　　如何上好课，300万字的文集里有答案。时至今日，我对这些内容的研究依旧不够。我觉得有四条，非常切合我的需要，或者说是照出了我上课的毛病：
　　第一，要为自己教的学生认真备课。读于老师的教案，最令人感动的是为学生着想，因材施教。备课就是备自己的学生，备他们的难处，备他们的兴奋处，备教学的关键处。
　　第二，要有“多功能，立体化”的总结构。学生的学习难处层次多样，各有分布；课文的体式、难易也不一样；教学的目的、要求与能力评估也相当复杂。课，是多种矛盾的结合体。上不好，就会模糊、夹生。上得好，化解矛盾，突出重点，纲举目张有结构，学生就有了路子，就可能精神愉快。语文新课程讲四大核心素养，即语言、思维、文化、审美。教一篇课文，绝非将这四点拆分教学，而是举其一而通其三。以语言为主线，有思维、有文化、有审美。四者立体构建，融为一体。
　　第三，坚守“德智融合”总原则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于老师讲的多的是“语言和思想双锤炼”；新世纪以来，上海推行“生命教育”和“民族精神教育”这个“两纲教育”。于老师讲课堂上的“两纲教育”就是“德智融合”。尤其是近十年来，于老师将德智融合上升至教学原则的高度。我以为这就是于漪教学论。世界上东西方两大教育家孔子和苏格拉底，无一不强调“积知识成德性”；在教育学发展史上，赫尔巴特的经典专著《普通教育学》，也鲜明强调“无教育性的教学是不存在的”。最近十年，我在语文教学中强调“修辞立其诚”，也就是注重引导学生“说真话”。我觉得在教学中，体现教育家陶行知先生“千教万教教人求真；千学万学学做真人”的思想没有错。
　　第四，追求“课”的艺术美。上课不是说教，上课是审美。循循善诱，春风化雨，兴味盎然，师生一起用生命歌唱。这就是于老师教学的艺术美。1995年8月，全国青年语文教师联谊会（以下简称“青语会”）成立，于老师到场讲学，讲的题目是“让生命在教坛上闪光”，给500多名与会的青年语文教师以极大的鼓舞。青语会让我主持课题研究。我们定的题目是“于漪教育思想研究”。后来请于老师指导，她建议改题为“语文教育艺术研究”。当时，我们很年轻，年轻动不动就谈“思想”。于老师不反对我们追寻“思想”，但更注重指导我们从“艺术”入手。后来，我们着眼于“艺术”，着手于“方法”，专门研究于老师的教学方法。其实，“方法”并不简单，本来就是思想的化身。如果我们上课，都能注重于“方法”设计与指点，因材施教的原则也就落地了。1997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于老师的名著《语文教育谈艺录》，谈的是“艺”，“录”的是行动，展示的是一个又一个“方法”，贯穿全篇的也就是于漪教育教学思想。身为一名中小学教师，我每日面对的都是细碎的教育日常，皆是学生成长中的急难愁盼，非常需要教师用具体行动与适宜方法巧妙化解。当一个教师每天能用适当的方法化解一些教学矛盾，让学生及时地品尝到学习的甜头，那他就是教育行家，我们敢小看他吗？
　　我们知道，于老师对于学生的爱，如春风化雨。我以为，教在“点”子上，导在“行动”中，“化解”学生的难处，就是“爱”的艺术最真切的内涵。我以为千百万中小学教师的师爱，最主要的聚焦点就在这里，于老师是杰出的代表。
　　学习于老师上课不容易，上述几点，我都做得不够，越想越惭愧！纵然我能力有限，却也深知要从小处、实处做起，为自己的学生备好课去上课，带着化解难处的方法去上课，说真话，说实话，着眼于“人”的成长去上课。摒弃夸夸其谈，做到不埋怨学生、坚守教育良知。我愿以此自勉并向各位求教。

　　附记：2026年3月14日夜，人民教育家于漪先生逝世。3月20日，上海市教师教育学院联合多所区级学院举行大型追思会，此文是陈军老师在大会上的发言。

 陈军与于漪老师（右）合影

　　作者简介
　　陈军，上海市市北中学原校长，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、上海市特级校长、上海市中小学特级教师评审工作领导小组成员、上海市劳动模范、上海市第十四届人大代表、上海市名校长名教师“陈军语文基地”主持人，上海市教师学研究会会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