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　　十一月的风像一管冰冷的针剂，扎进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缝隙。我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，看灰蒙蒙的天压在梧桐树光秃的枝丫上，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地方的窗户——医院四楼，朝南的那一扇。
　　林老师已经在病床上躺了17天。
　　“肺炎”两个字工工整整地落在病历上，像一句判决。医生说发现得晚了，老人体质弱，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这一周。
　　我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——教师节那天，林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粉笔灰落了一肩，笑得像个孩子。那年他60岁，刚办完退休手续，又被学校返聘回来，说是“闲不住”。
　　他不是闲不住，而是放不下。
　　我们这一届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。32个人，他从高一带到高三，把每个人的作文本改得密密麻麻的，红色的批注比黑色的原文还多。他常说的一句话是：“你们写什么我都看，只要你们肯写。”
　　可是现在，他躺在病床上，我们站在考场外。
　　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，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凋落。班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——每个人都在拼命复习，可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：林老师还能回来吗？
　　班长发起了一个活动：每天让一个人给林老师写一封信，发到他的微信上。他看不了手机，我们就发语音念给他听。
　　“林老师，我今天做了一套模拟卷，作文写了《初心》，用了您教我的‘以小见大’法……”
　　“林老师，您说我的字像蚂蚁爬，我现在每天练一页字帖，等您回来检查……”
　　“林老师，走廊里那盆绿萝我搬进教室了，长出新叶子了，和您在教案上画的那片一模一样……”
　　我是语文课代表，跟了他三年，写的信最长——“林老师，您还记得吗？高二那年我期中考试作文跑题，您把我叫到办公室，没批评我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‘写作这件事，不怕偏，怕的是不敢偏。’……”
　　这天下午，我从医院出来，路过学校旁边的文具店，看见橱窗里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：“本店代购高考专用2B铅笔，祝各位考生金榜题名。”
　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　　林老师住院前一天，在办公室批改我们最后一次模拟考的试卷。我去交作业本，看见他对着最后一张试卷发愣。那是一篇作文，题目是《致十年后的自己》。
　　“老师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他笑了笑，把试卷递给我，说：“你看看这个同学写的。”
　　我低头一看，是班里最沉默的那个女孩写的。她的作文不长，结尾却让我鼻子一酸：
　　“十年后，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，但我知道，我会记得高三那年冬天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，在走廊上跟我们说：‘你们每个人都是一片叶子，春天会来的。’”
　　林老师在下面用红笔批了四个字：“为师足矣。”
　　那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。
　　我想，这就是他的最后一片藤叶了。不是画在墙上的，是写在试卷上的。不是救一个人的命，是救很多人的心。
　　高考那天，我们全班32个人走进考场。每个人的文具袋里都放着一张纸条，上面是我手抄的那四个字：“为师足矣。”
　　考完最后一场，我第一个冲出考场，直奔医院。
　　走廊里很安静，消毒水的味道和花香混在一起。我推开病房的门，看见林老师半靠在床上，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——今天的晚报，高考专版。
　　他看见我，笑了。
　　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”我鼻子一酸，“林老师，您怎么起来了？”
　　“今天出院。”他慢慢坐直身子，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，“帮我把那个拿出来。”
　　我拉开抽屉，里面是一沓试卷，最上面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模拟考的那张。作文题目是《致十年后的自己》，批注还是那四个字——“为师足矣”。
　　这次，“为师足矣”下面多了一行字，笔画有些颤抖：“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叶子。春天来了。”
　　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，像夏天写下的第一行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