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园的下午茶

□肖日东

字数:1398 2026-05-06 版名:文苑
  走过青石板路,跟着人潮,穿过高大的仁里牌坊,我们便进入了鲁迅故居。转天井、过堂屋、绕屏风,再折返从左门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扭头一看指示牌,我心中不免激动——这便是先生笔下的百草园。
  “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,相传叫作百草园……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椹……”刚进入百草园,耳边便传来一群年轻人集体朗诵的声音。我和其他游客一样,先是一愣,继而微笑起来,那是学生时代的记忆了。有的游客停下脚步,不自觉地跟着轻声朗诵起来;有的掏出手机,拍下了这动人的一幕。
  仲春时节的百草园,与先生描绘的大致相同。碧绿的菜畦整整齐齐,芥菜与油菜长得正旺,细碎的春光打在叶片上,粉的、绿的、黄的,各种色彩揉成一片,让人不自觉地陶醉在这光景里。菜畦旁竖着一块供游人拍照打卡的指示牌,牌子上先生留着八字胡须的卡通形象让人忍俊不禁。菜畦旁边便是光滑的石井栏。我探身向前,小心翼翼地越过栏杆朝石井望去,井水依旧清亮,能照出人的影子来,只是我总忍不住想起长妈妈讲的赤练蛇,生怕它冷不丁从井里冒出来。园中那高大的皂荚树兀自挺立着,枝条上冒出嫩绿的新芽,午后的阳光透过枝丫,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肆意生长的杂草爬满了半壁土墙,清风徐来,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顽皮的少年,正费力地够着又酸又甜的覆盆子。
  百草园的出口处有一间小小的茶铺,店名是“百草园的下午茶”。呵,此情此景,与我内心深处的期许竟是那样的不谋而合。我们在石凳上坐下,点了一壶绍兴本地的绿茶,外加一碟必不可少的茴香豆和几块霉干菜饼。杯中茶香袅袅,眼前的百草园万物复苏,我的思绪也跟着先生的文字,奔赴了一场遥远的旅行。
  1926年,先生写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时,正值被迫离开北京赴厦门任教时期。只是他来到厦门后,仍很失望,当时厦门大学的校领导顽固地奉行封建教育制度,强迫学生尊孔读经。先生在苦闷纷扰中寻得一点闲静,“从记忆中抄出来”了这篇饱含深情的回忆散文。他用“百草园”和“三味书屋”两种生活场景的对比,痛斥封建教育强迫儿童读无用之书,摧残儿童身心。那种郁郁不得志,以及对封建教育的无声反抗,让先生开始思念遥远的故乡。他说,“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,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”,寥寥数语,道出了童年最简单纯粹的欢乐。
  先生记忆中的百草园,没有亭台楼阁,没有奇花异草,与普通人家的菜园子没什么两样。而这小小的天地里,却藏着先生满满的回忆——是看花开、听虫鸣、爬矮墙、摘野果的快乐;是不受礼教束缚、不为世相困扰、不为生计奔波的自由。那份欢喜与安然,弥足珍贵。
  一篇文学经典,就这样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对童年的期许。其实,我们都曾有过“百草园”,或许是屋后的小树林,或许是村口的小河滩,或许是自家后院的一小块空地,都藏着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。只是长大后,为了生计,为了更好的前程,我们被迫随着人潮不断往前挤,向着理想的前路迈进,渐渐地把儿时的快乐遗忘在了时光深处。而今日,在百草园里,我卸下一身疲惫,抛却虚名薄利,重拾那份遗失的美好,明白了先生笔下的眷恋,也更懂得了童年的珍贵。
  我们离开时,春日斜阳将整座园子晕染得温柔可亲。矮墙之外,连片屋宇静沐春光,暮色绵长。
  百草园如一位沉静的老者,默然伫立在院落深处,闲看人来人往,静观岁月流转。泥墙如故,石井依旧,草木常青,清风里萦绕着百年未改的草木清香。这里始终留存着质朴纯粹的气息,静待每一个放下杂念的人,寻一隅宁静处,重拾散落的童年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