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玛花的回响

□文建方

字数:1311 2025-09-17 版名:成长
  
  川西高原的风,总是裹挟着记忆的碎屑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叩打我的心门。
  2025年4月15日,一个寻常的星期二,阳光穿过管理学院2号教学楼501办公室的玻璃窗,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是撒了一把碎金。我正批改着学生的论文,忽然,一张泛黄的信笺从纸页间悄然滑落,上面写着:“文老师,可以请您为我们写一下入党考察意见吗?玛莫,卡莎莎(彝语,“谢谢老师”)!”落款处,两个名字并肩而立,像两株依偎的幼苗——拉姆吉、央金卓玛。
  我抬头时,她们已经站在门口。拉姆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仿佛里面装着的是她全部的勇气;央金卓玛的麻花辫梢还沾着一点葱花,显然是刚从食堂匆匆赶来,呼吸尚未平复。她们的眼睛亮得像是川西高原上永不熄灭的星辰,又像是大凉山的火苗,在风里倔强地燃烧着。
  我想起她们大一入学时的介绍——拉姆吉的父亲右腿残疾,家里靠母亲挖掘冬虫夏草维持生计;央金卓玛的家在地震那年塌了半边墙,可她从不说苦,只是抿着唇,眼里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,仿佛只要一直往前走,就一定能撞破命运的藩篱,触到大凉山外辽阔的天地。
  “谢谢您,文老师。”临走时,拉姆吉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里面是一瓶饮料、一袋切片面包,还有一张纸条:“文老师,非常感谢您的帮忙,这是我俩的一点小心意。”我怔了怔,喉头忽然有些发紧。再抬头时,她们已经跑远了。
  夜深了,月光如银,静静流淌在入党考察材料的纸页上。我翻着拉姆吉的助学贷款记录——每一笔还款日期都标注得一丝不苟;央金卓玛那本绛红色的献血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可里面的印章依然鲜亮如初;还有她们为留守儿童补课的照片,孩子们的笑脸像一朵朵绽开的索玛花。纸页沙沙作响,像是时光在低语,又像是高原的风,轻轻拂过记忆的褶皱。
  忽然,我的思绪被拉回到十多年前。
  那时的大凉山,雨季总是来得又早又急,仿佛怕错过了什么似的。
  教室的屋顶漏雨,我们用化肥袋子接水,孩子们的书本总是潮乎乎的,握在手里能嗅到淡淡的霉味。有个叫阿依姆的彝族姑娘,总爱在放学后等我,她的羊角辫上沾着几根草屑,却能用汉彝双语给乡亲们讲解惠农政策,嗓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溪流。有一次下暴雨,她浑身湿透地跑来,从裹了三层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入党申请书草稿,让我帮她修改。雨水把钢笔字洇成了蓝色的溪流,顺着纸页蜿蜒而下,她的眼睛却亮得像是燃着一团火。
  材料提交那天,拉姆吉的眼眶红得像天边的晚霞。央金卓玛的乡村振兴课题《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开展农业现代化服务的现状与对策》获得了西昌市一等奖,她计划毕业后回村建专业合作社,带着乡亲们把山里的苦荞酿成甜酒。我望着她们的背影,白衬衫在暮色中渐渐晕染成浅蓝,像是多年前阿依姆消失在索玛花丛中的百褶裙——被风轻轻掀起,又轻轻落下。
  夕阳斜斜地落在办公桌上。那瓶饮料在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光,像一颗凝固的泪;那袋切片面包静静躺在桌角,渐渐风干成时光的标本。不知明年,当她们站在党旗下宣誓时,是否会想起那瓶饮料,是否会想起那袋切片面包,是否还会想起高原的风如何吹过索玛花海?而她们的故事,又将被下一阵风,带到大凉山外的世界。那阵风,终将吹散索玛花的花瓣,可花香会留在每一粒种子里,留在大凉山黝黑的土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