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耳朵十几年前就失聪了。解放战争时，父亲在许世友将军领导的九纵二十七师八一团二营五连南征北战。在孟良崮战役中，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不远处，多亏卧倒及时，他没被炸飞，但左胳膊和一条腿被炮弹炸坏，失去了劳动能力，耳朵也被震坏了。年轻时父亲的耳朵还能听见点儿声音，晚年就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　　失聪的父亲看人的眼神变得呆呆的，外面发生的大小事情，都是母亲通过大声喊和双手比画跟他交流。因为双腿曾在冰凉的河水里泡了一天一夜，父亲落下了风湿性关节炎，晚年越发严重，走路十分艰难，所以很少走出家门。耳朵听不见，父亲的脾气愈加古怪，动不动就对母亲发火，嫌她不搭理他。吃饭时，不是埋怨菜咸了，就是嫌饭做得不好吃，害得母亲常常流泪。母亲偶尔也会向我诉苦：“你爹真难伺候，脾气越来越大了。”
　　尽管如此，母亲还是每天抽空跟父亲聊天，说一些家长里短。白天她一整天都开着电视，让父亲了解外面的世界，不至于太寂寞。有时候母亲会给父亲解说电视剧情节，每一句话她都要抻着脖子大声说好几遍，累得口干舌燥，末了，父亲依旧听不全，不高兴。每当我回家，母亲就跟我说：“我没劲儿跟你爹说话了，你好好陪陪他，大声跟他说说话吧，要不他就呆了。”
　　在我的记忆里，父亲不喜欢看有关战争的影视剧。我问原因，他说：“那些仗我早已经记在心里了，还有比我更清楚的吗？”听母亲说，父亲打过二十九次仗。他们刚结婚那会儿，父亲天天晚上给母亲讲打仗的经历，母亲数得清清楚楚，一共二十九次。
　　父亲从前最喜欢看的节目是天气预报，晚上七点半他准时打开电视，眼睛随着画面移动。时间久了，父亲能流利地背出全国各大城市的名字，能够说出华东各地的风俗习惯。我知道，父亲不单是为了看天气，还是为了看祖国的版图，看他曾经留下足迹的地方啊！尤其是山东，他能说出许多市县的风俗习惯。他经常给我讲孟良崮战役，讲他所在的华东野战军九纵在孟良崮打阻击时的情形，我还记得，他就是在那次阻击战后入党的。父亲说，别看国民党一个师三万多人被围在孟良崮上，他一个师的美式装备比我们一个兵团的装备都好，而且孟良崮四面都有救援部队，最后咱们华东野战军还是消灭了装备精良的74师，粉碎了国民党的重点进攻，这靠的是党的正确领导，还有老百姓的支援。那时候，我感觉父亲很了不起，是我心中的英雄。
　　三年前，父亲又多了一个爱好，早晨七点起来看《朝闻天下》，我不理解，父亲听不见，怎么会喜欢看新闻？那次回家休息，早晨习惯睡懒觉的我在梦里忽然听到一阵嘹亮的国歌声，醒来侧耳细听，是从父亲的卧室里传出来的。我赶紧过去，父亲坐在炕头上，手拿遥控器，瞪大眼睛，看五星红旗高高飘扬，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国歌声，父亲嘴唇翕动——“我们万众一心，冒着敌人的炮火，前进……”
　　几乎听不见声音的父亲，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，满屋都能听见那高亢的旋律。
　　母亲从西屋走出来，以为我要调节电视的音量，连忙说：“就这一会儿，让你爹听吧，他高兴。”
　　我怎会不懂，父亲虽然听不见了，但国歌的旋律永远在他心中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