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冀中老家的庭院中，大抵是少不了一架扁豆的。它们或立足于砖围土池之中，或依附于青砖围墙之上，或攀缘于特设的棚架，或委身于香椿的枝丫。
　　“清明前后，种瓜点豆。”当布谷鸟开始啼鸣，春雨将土地浸得油亮，家乡人便知道，是时候请出珍藏一冬的扁豆种子了。那些深褐色的豆粒，在母亲们的瓦盆里静静蛰伏，宛若沉睡的虫蛹，等待着春天的召唤。
　　从种子入土开始，我每天都要在那些小坑边看上几回。可它们似乎并不着急，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，以至于让我怀疑它们究竟还会不会发芽。五六天后的早晨，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来到墙边，忽然发现嫩芽顶破土层，探出头来，两瓣子叶还合抱着种壳，像婴孩戴着睡帽，怯生生地打量这个世界。我惊喜万分，疯跑进屋里将这个喜讯告诉正在做饭的母亲。
　　没几天光景，它们的子叶完全舒展，真正的叶片钻了出来。心形的叶瓣带着细绒，在春风中微微颤抖，就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。
　　扁豆是天生的攀爬高手，才长到尺把高，藤蔓就开始四处探寻，急切地触摸未知的领地。这时就得为它们搭架子了。不需要特意准备，折几根枯竹，捡几段树枝，随意插在苗旁就行。那些藤蔓极有灵性，似乎天生就谙熟攀登的秘法，一旦触碰到支撑物，便会紧紧缠绕不放，螺旋攀缘而上。
　　入夏之后，扁豆进入疯长期。藤蔓日夜都在延伸，今天才到竹竿中部，明早就蹿上了顶梢。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，很快就织成一道绿色的瀑布。
　　时至白露，天气微凉，扁豆开出第一穗花。花是淡淡的紫色，形若飞蝶，聚成倒垂的花序。农谚说“扁豆花开，夏天过完”，当紫白相间的小花缀满藤架时，暑气果然开始消退。扁豆花的香气很淡，要凑近才能闻见，带着些许青草芬芳，又混着一点甜香，引来喧闹的蜜蜂。花谢之后，豆荚便一天天鼓胀起来。初时只是发丝般细小的绿梗，渐渐长成弯月的形状。豆荚先是浅绿，继而转成深绿，等到边缘泛出紫晕时，便快要收获了。
　　秋日渐深，扁豆迎来最丰美的时节。藤架上垂满串串豆荚，有的紫如霞，有的绿似翡，还有半紫半绿的，像打翻了画师的调色盘。清晨带着竹篮来到架下采撷，豆荚鲜嫩欲滴，手指轻轻一掐便脆生生地应声而落，不一会儿就能采满一篮。母亲会将这最普通的扁豆做得花样百出。嫩豆荚撕去侧筋，切段清炒，加点蒜末便是下饭好菜；稍老些的适合焖面，豆荚吸饱肉汁后变得丰腴油润；若是等到荚皮变硬，豆粒饱满，便剥出豆子与腊排骨同煮，那粉糯的口感能让人多吃一碗饭。
　　说来有趣，扁豆虽是寻常农家菜，却也得到了文人雅士的青睐。郑板桥曾写下楹联——“一庭春雨瓢儿菜；满架秋风扁豆花。”想来这位号称“扬州八怪”之首的画家诗人，也曾被秋日扁豆的清雅之姿打动。汪曾祺更是在散文《食豆饮水斋闲笔》中细数扁豆的种种吃法，说嫩扁豆“最好是用干贝烧”，老扁豆则“宜与猪肉同炖”，字里行间满是对扁豆的珍爱。
　　霜降之后，扁豆终于显出疲态。叶片渐渐黄萎，花儿越开越稀，仅剩的豆荚也形销骨立。但家乡人从不会浪费自然的馈赠——老去的豆荚留在藤上自然风干，等到某个冬日，摘下来轻轻一拍，豆粒便蹦跳而出。这些带着花纹的种子，便是来年春天的希望。
　　秋阳透过扁豆架，在地上洒下光斑。那些摇曳的叶影，仿佛还在诉说关于土地的古老秘密。架下垂垂累累的豆荚，则用它们饱满的身姿，书写着秋天丰盈的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