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乡音暖心田

□王效禹

字数:1191 2025-10-22 版名:文苑
  我在学校门口又看见了小辉的父亲。显然,他是从工地上直接赶来的,裤腿上还沾着泥浆,那张饱经日晒的古铜色脸庞挂满了汗珠。若在十年前,我大概会在心里盘算如何“教育”这位家长,此刻却快步迎上去,想起他在家中排行老三,脱口便喊:“三哥,劳您又跑一趟!”
  他明显怔住了,随即咧开嘴,带着笑容,一声“哎”应得又响又实,像块石头稳稳落在地上。
  刚来村里教书那阵子,我最怵见家长。自己还是个刚出校门的“书生”,远远看见学生家长就想绕道走。迫不得已说上几句话,翻来覆去无非是“孩子挺聪明,就是不用心”之类的场面话。那时我还不明白,家长们想听的是孩子们在课堂上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情形。
  后来我当了校领导,自觉有了些底气,姿态也“端”了起来。谈话时总爱以“家校配合”“都是为了孩子”这样的大道理开场。直到那年秋天,我把小辉的父亲请到学校。
  这个常年在室外劳作的泥瓦匠,一双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衣服下摆。我劈头盖脸数落着孩子的不是,他的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,许久才憋出来一句:“老师,我天天摸黑上工,供他吃穿读书,学问上的事我弄不懂,娃到了学校,就拜托老师们了。”
  这番话像沉甸甸的泥疙瘩,猛地砸在我心坎上。那一刻,我才真正看懂了这位父亲——他的无奈沉甸甸的,他的期望同样沉甸甸的。
  自那以后,我开始学着认真端详这些乡亲。他们讲不出天花乱坠的教育理论,骨子里却带着土地赋予的憨厚与诚恳。我渐渐学着用他们的方言说话,见面热情地喊一声“叔”“婶”“大哥”“嫂子”……这普普通通的称呼,竟像一把钥匙,“哐当”一声打开了那扇紧闭许久的门。
  我不再站在办公室门口三言两语匆匆交代,而是侧身把他们让进屋,搬把椅子,倒杯热水,先从地里的庄稼、孩子的趣事慢慢聊起,最后不着痕迹地绕到读书上。“小辉脑瓜子转得快,要是能再沉住点气就更妥了。”“芳芳字写得很整齐,要是课上能多举几回手主动回答问题,就更好了。”
  家长们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,开始和我推心置腹地谈话:有的愁孩子抱着手机不撒手,有的恼自己辅导不了功课,还有的羞愧于常年在外陪伴不了孩子。那个总是迟到的男孩,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要跟着母亲,赶到二十里外的集市上进货;那个作业完成得马虎的女孩,父亲一年到头在外奔波,身边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……
  去年开期末家长会那天,窗外大雨如注。我望着连天的雨幕,心里估摸着不会有人来了。但推开教室门的瞬间,我愣在了原地——屋里坐得满满当当。王大叔站起身,拍打了几下湿透的衣襟说:“老师,娃的事是天大的事,雨下得再大也得来。”
  望着那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恳切的脸,我感到一阵融融的暖意。横亘在家校之间的那层薄冰,早已在这温暖的相互守望中消融殆尽。
  在这片广袤厚重的土地上,在最朴素的乡音里,藏着最精妙的沟通智慧。一声声看似寻常的呼唤,透着温情,连着血脉,唤回来的是理解,连接起的是信任。如今,乡村振兴的画卷正徐徐铺展,家校携手育人的理念深入人心。这一切,离不开心与心的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