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阿依古丽已经蹲在和田的盐碱地里。晨露顺着艾德莱丝绸头巾滚落，洇湿了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维吾尔语。土地的含盐量在0.15％—0.25％间波动，这是杨教授团队运用石膏改良法改良的土地，等到明年，抗盐实验就要在未改良的地块上进行了。相信那些关于牡丹抗盐碱实验的数据，会像戈壁滩上的红柳般顽强生长。
　　当白柳枝头爆出米粒大的芽苞时，村委会墙角杨教授团队的试管箱上还沾着残雪。那个总坐在门槛上抽莫合烟的老汉眯着眼，看他们往改良土里插温度计。“牡丹能治盐碱？还不如多种两亩棉花实在。”老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。阿依古丽走进温室，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带着紫红斑点的嫩芽，像触摸婴儿的脸。杨教授递来嫁接好的“玉楼春”苗。和田的沙暴总爱在正午时分撒野，阿依古丽和技术员小王顶着粗布头巾，把营养钵埋进改良过的沙土里。维吾尔老把式吐尔洪看了，磕着烟袋直摇头，说：“我爷爷那辈人说，和田的土，连骆驼刺都扎不稳根。”
　　赶巴扎的女人们提着沾满尘土的裙摆回来了，古丽萨汗大婶掐了几片带着水珠的花瓣递给她们。女人们将花瓣含进嘴里吮了吮，赞叹道：“甜丝丝的，比石榴花还润嗓。”杨教授轻抚着带露的重瓣花说：“这是凤丹，虽然头三年只长根，但往后三十年都能开花结籽。”他小心地摘下一朵，别在古丽萨汗发间，“等咱们的榨油车间建好，每亩收益能比种棉花高两倍。”
　　秋收时节，古丽萨汗家的馕坑里飘出了特殊的香气。她举着瓷碗说：“杨教授，牡丹花酱配牡丹花馕，娃娃们都抢着吃。”晒得黝黑的小王正在教青年们剪枝，闻言转头笑道：“花瓣能制茶，根能入药，籽能榨油，秆子粉碎了还能当饲料，这牡丹浑身都是宝！”
　　去年冬天特别冷，技术队的板房里飘出都塔尔的声音。阿依古丽裹着用牡丹籽油浸过的羊皮袄，看杨教授在煤炉上煨中药，说：“老寒腿又犯了？您该回城里歇着。”“歇啥，开春得带你们去菏泽学嫁接。”杨教授往炉膛里添了把棉花秆说，“三十年前在洛阳育种那会儿，大雪天睡塑料棚，比这苦多喽。”
　　试验田旁新增了二十亩中度盐碱改良区，采用石膏改良法与牡丹间作模式。喀什的客商开着皮卡来收花，维汉双语的合同签了厚厚一摞。吐尔洪大叔的孙子举着牡丹花冰激凌满村跑，遇见蹲在地头的杨教授，硬往他嘴里塞了一口，欢快地喊了一声：“亚克西！”
　　当暮色染红昆仑山时，阿依古丽站在观景台和内地的同学视频通话。镜头扫过连片的牡丹田，花海深处传来欢快的鼓点。“这是我们嫁接的‘昆仑霞’，许多耐旱品种已经推广到阿克苏了。”阿依古丽自豪地说。
　　去北京领科技进步奖时，阿依古丽特意绕道洛阳。她在王城公园遇见了一个戴着白帽子的老人。“姑娘从新疆来？”老人眯眼打量她胸前的和田玉牡丹挂件，“唐代那些稀有的牡丹品种曾东传至日本，我祖父年轻的时候在京都大学研究牡丹谱，如今你们让花儿开在了中国的西北地区，真好啊。”
　　返乡的飞机掠过河西走廊，舷窗外云海翻涌。阿依古丽摩挲着笔记本里被压扁的紫色花瓣，想起离村那天杨教授往她行李箱里塞的那包牡丹花籽，“带上这个，到了乌鲁木齐农科院，给新同事们看看和田的土地里能长出什么！”他那时的神情，像个等待被夸奖的孩子。
　　此刻墨玉县的星空格外璀璨，示范基地的太阳能灯带蜿蜒如银河。二十来个青年围坐在晾晒场，古丽萨汗大婶端来牡丹花馕，小王用生硬的维吾尔语唱起《牡丹汗》。阿依古丽望着远处灯光闪烁的育苗棚，忽然觉得那些暖黄的光点，像极了杨教授眼中闪烁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