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上人

□贺源

字数:1719 2025-10-29 版名:文苑
  陈江河放下收音机时,头顶已传来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响。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将持续三天,累计降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。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,起身走向储物间。
  “老陈,你干什么去?”妻子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土豆。
  “去大坝看看。”陈江河往背包里塞了雨衣、手电筒和那本边角卷起的水库监测记录本。
  妻子追到门口喊道:“你都退休三年了!县里有防汛办,用不着你操心!”她的声音被炸雷淹没,屋檐下的雨水连成了线。
  陈江河系紧雨衣扣子,花白眉毛下的眼睛炯炯有神:“青峰水库是我参与设计的,我了解它的脾气。”他弯腰从鞋柜底层掏出高筒胶鞋,鞋帮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。
  摩托车在雨幕中艰难前行。陈江河眯着眼,雨水顺着皱纹流进衣领。转过最后一个山弯,他猛地刹车——水库水位已漫过警示碑,水面漂浮着树枝和垃圾。
  值班室空无一人,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泡面。陈江河抓起电话想通知防汛办,却发现线路断了。手机也没信号。
  “有人吗?”他冲到堤坝上,雨点像子弹般打在脸上。泄洪闸只开了一半,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他清楚,水位若超警戒线1.5米,下游杨柳村就会成为一片汪洋。
  正要手动开闸时,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。一辆沾满泥浆的皮卡车停在堤坝下,一个穿橙色救生衣的年轻人跳了下来。
  “谁让你动闸门的?”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,雨水顺着他的短发淌,“我是杨柳村村主任林小川!”
  陈江河抹了把脸说:“水位再涨三十厘米,坝体承压面就会超过设计标准!”
  争执间,水位又涨了五厘米。陈江河突然蹲下身,从泥水里捞起几段断枝,说:“你看这个,树枝断面新鲜,带着青苔,上游山体已经开始滑坡,不立即泄洪,万一泥石流下来……”
  林小川脸色变了。
  陈江河指着远处山脊上蜿蜒的泥流,说:“你去启动备用发电机通知村民加速撤离,我去开闸。”
  发电机房门被塌方泥土堵了一半,两人用铁锹挖了十分钟才清出通道。柴油发电机轰鸣,堤坝都在震颤。陈江河扑向控制台按了开启键,闸门却只抬升了十几厘米。
  “被杂物堵住了!”陈江河抓起铁钩要下水。林小川拦住他说:“太危险了!水流太急!”
  “闸门不开,泥石流下来更危险!”陈江河甩开他,系上安全绳,“你找人加固堤坝,东侧老堤最脆弱。”
  浑浊水流像野兽撕咬着他的身体。他憋住气潜入水下,摸到卡在闸门的树干。铁钩撬不动,便用肩膀顶。第三次尝试时,他感觉胸腔像要炸开,树干突然松动,闸门猛地抬升,水流瞬间将他冲出去好几米。
  浮出水面时,陈江河看见林小川带着二十多个村民在堤坝东侧垒沙袋。有人发现水里的他,立刻把他拉了上来。
  “闸门开了!”陈江河趴在堤坝上剧烈咳嗽,“但还不够,要完全打开!”
  林小川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说:“王叔,您带五个人去帮陈工!其他人继续垒沙袋!”他脱下救生衣扔向陈江河,“您别再下水了!”
  他们用绳索绑住树干,十几个人一起拉才清除了障碍。闸门完全升起时,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涌而出,堤坝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。
  但危机未除。上游泥石流已逼近水库,暴雨也没减弱。陈江河发现坝体东侧开始渗水——那是二十年前施工的薄弱部位。
  “要更多沙袋!”林小川嗓子已经哑了。村民自发排成长龙,传递沙袋到险情点。陈江河跪在渗水处,用手感知水流,指挥大家摆放沙袋。
  天全黑时,雨终于小了。陈江河瘫坐在泥水里,看着水位慢慢降到警戒线以下。林小川递来铝制水壶,里面的热水已成温水。
  “陈工,今天多亏您……”林小川的手在抖,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。
  陈江河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湿透的监测记录本说:“这个给你。”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水库历年水位和险情点,“东侧堤坝明年必须彻底加固,泄洪闸的电机也该换了。”
  林小川郑重地接过本子,嗫嚅着:“您……能不能当我们的防汛顾问?”
  远处传来救援直升机的轰鸣。陈江河望着平静的水面笑了:“我啊,还要在家带孙子。”顿了顿又说,“不过每周三我可以来检查大坝。”
  第二天清晨,退水的村庄在朝阳下泛着点点微光。两人站在堤坝上,看村民清理淤泥、整理家园。林小川拿着陈江河画的防汛改造草图,计算着资金。
  “陈工,您说要是建个自动监测系统……”
  “机器再好也得有人盯着。”陈江河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,“就像这石头,在水里泡久了,棱角没了,但分量还在。”
  林小川若有所思。身后,水库的水面映着朝霞,平静如镜,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从未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