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香漫过重阳天

□苹安果

字数:1400 2025-10-29 版名:文苑
  当一缕缕秋风掠过檐角,巷口老墙根下的野菊便悄悄绽了瓣。风一吹,一股股香气漫开,顺着青石板路钻进家家户户的门窗。原来,又到重阳了。
  幼时总盼着重阳,不为登高望远,只为发髻间那朵颤巍巍的金菊。清晨天刚蒙蒙亮,祖母就牵着我的手往城郊的菊园去。露水打湿了布鞋,她走得极慢,眼睛在一丛丛菊花里打转,不时蹲下身拨弄两下花瓣,嘴里念叨着:“金菊要选瓣厚的,戴在头上才养人。”她将选好的菊花用棉线轻轻系好,仔细地别在我和自己的耳后,指尖残留的菊香混着皂角的气息,成了我对重阳最鲜活的记忆。那时我不懂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的惆怅,只觉得满世界都是菊香,吸一口气,好像嘴里都甜丝丝的。偶尔兴致高时,祖母还会带着我去后山登高。她总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满刚采的野菊和几块芝麻糖,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她在后面慢慢跟着,时不时喊一声:“慢些走,当心脚下的石子。”爬到山顶时,风裹着满山的菊香扑在脸上,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祖母会摘下一朵野菊,轻轻插在我的发间,笑着说:“我的乖孙,要像这菊花一样,经得起风吹雨打。”
  后来读了些书,我才知晓重阳赏菊是古已有之的雅事。东晋的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”,把菊的淡泊写进诗里;唐宋的文人墨客更爱在重阳这天邀三五好友,于菊丛间置酒对酌,让菊香伴着酒香浸润笔墨。我曾在书上看过一幅宋代的《重阳赏菊图》,画中几位老者围坐在石桌旁,桌上摆着酒壶与糕点,身后的菊花开得正盛,连飘落的花瓣都带着几分诗意。想来千百年前的重阳,也该是这样的光景:风拂过庭院,菊香漫过石栏,老者们谈着岁月过往,孩童们追着蝴蝶奔跑,时光在花香里慢慢流淌,温柔得让人心醉。听说古人还爱酿菊花酒,将新鲜的菊花与糯米一同发酵,待到来年重阳开封,酒香里裹着菊香,抿一口便醉了岁月。祖母也试过酿菊花酒。她把菊花晒得半干,泡在米酒里密封在陶罐中,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。等酒酿成时,她会倒一小杯,兑些温水给我尝,淡淡的菊香混着酒香在舌尖化开,成了我童年难忘的味道。
  长大后离开了家乡,重阳的菊香便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。去年重阳我在外地出差,路过街边的花店,一束束黄菊摆在门口,香气顺着风飘进车里。我想起了祖母做的菊花糕,软糯的糕点裹着淡淡的菊香,一次能吃好几块。“纯糯米太软,立不住;纯粳米太硬,口感不好。七分糯,三分粳,掺和起来,刚柔并济。过日子不也是这样吗?”祖母总是这样念叨,这大概是我最早明白的生活哲学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将混合好的米粉,用细筛子一遍遍地筛进那方用了多年的梨木模子里。粉粒似雪,沙沙地落下。接着是铺馅料:深红的豆沙甜味醇厚,金黄的菊花香气浓郁,还有核桃碎、蜜枣片……一层一层,把整个秋天的丰饶与色彩都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方寸之间。“重阳吃菊糕,岁岁身体好。”掀开锅盖时,祖母总要这样说一句,讨个好彩头。我在她的叮嘱与祝福里平安健康地长大。
  前几日我到公园散步,见不少老人在菊园里赏菊,有的拿着手机拍照,有的坐在石凳上聊天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也洒在娇艳的菊花上,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。旁边有个小姑娘,正拿着一朵小菊递给奶奶,奶声奶气地说:“奶奶,这朵花好漂亮,给你戴。”老人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笑着接过花,别在衣襟上。重阳的菊香里,藏着的不只有思念,还有代代相传的温情。
  傍晚时分,风里的菊香更浓了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看着路边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的菊花,想起王维的诗,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。菊香漫过重阳天,也漫过我们心底最柔软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