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柿记

□王玉美

字数:1162 2025-11-12 版名:文苑
  晚秋的柿树林是山坳里最亮眼的景。缀满枝头的绿叶大多被秋风染成了橙红色,有些叶子早早落了,露出光秃秃的枝丫,却把挂在上面的柿子衬得更艳——那柿子圆滚滚的,有的橙黄如蜜蜡,有的通红似灯笼,风一吹,在枝头轻轻晃动,像一个个小太阳。我拎着竹篮,踩着满地碎叶走进林中,竹篮边沿还缠了几圈软布,这是爷爷教我的,柿子皮嫩,得好好保护。如今摸着这软布,像是还能触到爷爷掌心的温度。
  摘柿子得用长竹竿,竿头绑着一个带网兜的铁钩,这法子也是爷爷教我的。他总说,钩柿子要轻,像哄睡着的娃娃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瞅准枝头熟透的柿子,把网兜轻轻套上,再往下一钩,“咚”的一声,柿子便稳稳落在网兜里了,连蒂都是完整的。遇到长在高处的,我就踮着脚把竹竿举得老高,手腕轻轻调整方向,耳边又响起爷爷的叮嘱:“别用蛮力,树枝断了,明年就少结一串果喽。”有一次,我想摘树顶一个通红的柿子,刚用网兜碰到它,一只小麻雀“扑棱棱”飞走了——爷爷说,麻雀来啄柿,是给果子“验货”呢,它们肯吃的,准是甜的。
  从网兜里取柿子也有讲究,得一手托着柿子底部,一手轻轻捏住柿蒂,慢慢从网眼儿里拎出来。遇到柿蒂太长的,要掏出兜里的小剪刀小心剪去多余部分,免得擦破了其他柿子的皮。爷爷总说“好果要惜”,哪怕只是蹭破一点皮,放不了两天就会烂,所以每一步我都慢慢来,好像他还在旁边看着似的。
  处理半青的柿子时,我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干燥的草木灰,草木灰能挡潮气,柿子放得久。我抓起一点轻轻抹在柿子蒂的切口处,指尖沾着细腻的灰末,忽然想起爷爷曾拿起一个橙黄的柿子给我看:“你瞧,蒂部有白霜,说明还没熟透,捂的时候得跟熟的柿子分开,不然水汽会闷坏它。”如今我按他的话做,每抹一个柿子,就像又听了他的叮嘱一次,晚秋的凉风里,多了种踏实的温暖。
  我把摘下来的柿子分类装进竹篮里:通红软透的放在竹篮上层,避免挤压;橙黄偏硬的放在下层,要码得整整齐齐,这样才能装得多,还不容易擦破皮。我蹲在地上,指尖触到柿子皮,软乎乎的,像摸着刚蒸好的糯米糕,还带着晚秋阳光的余温。有个柿子熟得过了头,轻轻一碰就破了个小口,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我赶紧吸了一口,甜里带着点涩,是晚秋独有的味道。
  摘了一会儿,竹篮就满了,橙红的柿子挤在一起,像一篮阳光。我坐在柿树下歇脚,看着太阳慢慢西斜,把柿树林染成了金红色,连落在地上的叶子都闪着光。
  提着竹篮回家时,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来了。我把熟透的柿子分给邻居,又把剩下的埋进谷仓的谷堆里,这都是爷爷教我的做法。几天后,柿子捂好了,剥了皮咬一口,软嫩的果肉在嘴里化开,一路甜到心里。
  最后一个柿子被我挖出来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阳光掠过屋檐洒在果皮上,如今树还在,果还甜,只是那个陪我摘柿的人已不在身旁。但每当尝到柿子的甜,我就知道,爷爷的爱从未离开,一直藏在年年岁岁的红果里,温暖着我的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