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村的早晨总是伴着雾，雾像飘开的一层柔软薄纱，把山、树、屋罩得朦朦胧胧。李昆华站在用旧松木做成的旗杆下，全校7名学生站成一排，李昆华缓缓升起国旗，与学生一起唱国歌，歌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。
　　岭上小学距离乡中心小学约有15公里，村里有不少留守儿童和单亲孩子，所以县里暂未将其列入撤点并校名单。六年前李昆华来支教时，学校里有两个老师，后来都退休了，他便成了学校里唯一的老师。
　　四年级语文课上，李昆华在黑板上写下“枫树上的喜鹊”六个字，转身发现邓秀秀虽然面对着黑板，眼晴却时不时瞟向窗外。下课的时候，李昆华走到她的课桌旁问：“秀秀，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事？”他知道邓秀秀的父母在外地打工，家里只有快70岁的爷爷和两个年幼的弟妹。
　　邓秀秀攥着衣角，小声说：“没……没事，李老师。”在一旁吮吸手指的妹妹插嘴说：“爷爷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。”
　　望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李昆华没有再问下去，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。
　　吃过晚饭，李昆华决定去邓秀秀家看看。
　　邓秀秀家的老屋是用山石和红泥垒的，墙根处裂了好几道缝，隔老远就能听见院子里传出的咳嗽声。邓秀秀的爷爷坐在老屋门前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拿着烟杆，咳嗽得弯下了腰，妹妹蹲在旁边给他捶背，不到3岁的弟弟一个人独自在旁边玩耍。
　　“李老师，您咋来了？快坐。”老人赶紧把烟杆收起来，想站起来，却被李昆华按住了。
　　“邓大爷，您坐着，我来看看您。”他环顾四周，问了句，“秀秀呢？”
　　“出去割猪草还没回来。”邓爷爷刚说完，又一声接一声咳嗽起来。
　　“邓大爷，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，咋不去卫生院看看？”
　　邓爷爷止住咳嗽喘着气说：“老毛病了，咳了几十年，看也没用，路远，看病还费钱。”
　　这时，邓秀秀背着一大捆猪草从外面进来，高兴地喊了声“李老师”，忙放下身上的猪草，跺跺沾满泥的脚，进屋端出一碗茶水，“李老师，您喝水。”
　　李昆华接过茶水碗，问：“你每天放学后都要去割猪草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邓秀秀点点头，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道，“早上上学前割一回，下午放学后再去割一回，要不然猪会挨饿，长不大的。”
　　“走，老师跟你喂猪去。”李昆华放下茶水碗说。邓秀秀家养了两头猪，靠她每天早晚割猪草喂养。猪吃不到精料，长得慢，也瘦小，一年只能勉强出一栏，卖不了多少钱。
　　回到老屋，李昆华刚坐下就听到邓爷爷嗫嚅道：“李老师，”他看一眼秀秀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跟您说个事……秀秀这学，能不能只上半天？”
　　“啥？”李昆华准备端茶水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　　邓爷爷叹口气说：“她爸妈打工不在家，我这身体又不行，家里家外全指望秀秀……”
　　站在旁边的邓秀秀没说话，眼泪“吧嗒吧嗒”地掉。李昆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他看着邓秀秀通红的眼睛，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凭他的工资，没办法帮衬邓秀秀家太久。
　　“邓大爷，”李昆华无力地劝说，“秀秀才10岁，要是不好好上学，这辈子……”
　　邓爷爷拿烟杆的手微微发颤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　　李昆华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眼前总闪现邓秀秀听课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，闪现那双被茅草划破的手，闪现邓爷爷无奈的眼神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　　星期六这天，李昆华去乡中心小学开会，会后，同事拉他一起去外面吃饭，并点开微信朋友圈里的一条视频，说这家农家乐卫生环境好，推出的特色菜品正在搞优惠活动，价格比平时划算不少。李昆华眼睛突然一亮，邓秀秀家的猪是用猪草喂养的，从没喂过饲料，这种原生态无污染猪肉不就是商机吗？他谢绝同事的邀请，马上赶回岭上村。
　　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李昆华就背上背包直奔邓秀秀家，正好碰见她背着竹筐准备去割猪草。李昆华叫住她，说想跟她一起去。邓秀秀愣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　　山后的草长得茂盛，露水打湿了邓秀秀的裤脚，她熟练地挥舞镰刀，割下一把把猪草放进竹筐里。李昆华拿着手机，拍下她弯腰割草的背影，拍下她手上的划痕，拍下竹筐里嫩绿的猪草，拍下她瘦小身躯背着猪草在山路上艰难行走的样子。回家后，他又拍下那两头“哼哼”叫唤的黑猪。
　　回到学校后，李昆华立刻坐在电脑前编写文案。他没有用华丽的语言，只把邓秀秀家的情况如实描述：岭上村有个10岁女孩叫秀秀，家里养了两头猪，从未喂过饲料，全靠秀秀割猪草喂养，生长期长，肉质紧实醇香。懂事的秀秀每天除了割猪草，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和生病的爷爷，如今上学和生活发生了冲突，可她那么喜欢上学……如果有人想买生态猪肉，可以联系我，帮这个孩子圆上学梦。
　　他把早上拍的素材剪辑成短视频，照着文稿配上音频，反复检查后，又特意加上一张邓秀秀睁大眼睛认真听课的照片，点击发送。
　　这天，正在上课的李昆华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。男人说看了别人转发给他的视频，想确认一下视频中的内容。李昆华马上把邓秀秀家的情况和养猪详情讲述了一遍，对方听完表示，现在无污染生态猪的价格是普通猪肉的三倍左右，他愿意按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。李昆华一听，激动得满面通红。
　　两天后，买猪的老板到村里考察，非常满意，还承包了岭上村所有按照这种方式养殖的猪和家禽，并与邓爷爷签下了委托协议。
　　邓秀秀早已泪流满面，她拉住李昆华的衣角小声说：“李老师，谢谢您……”
　　一阵山风吹来，带着草木的香味，操场上飘扬的国旗仿佛更加鲜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