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牛山意象》的三重底色

□ 李爱霞

字数:1571 2025-12-03 版名:悦读

  与其说《牛山意象》的作者杨志勇是驻村干部,不如说是牛山“探宝员”。四年时间,他用双脚丈量牛山的每一个山峁沟壑,探寻每一寸土地的文化质感。纵览《牛山意象》一书,100多个民间故事融入95篇文章,过人之处就藏在它们的写作思想、叙事策略和写作特色三重“底色”里。
  第一重底色:把山写成中国故事的缩微模型。
  首先,《牛山意象》以“牛”为载体,重塑乡村主体性,把“牛”这一农耕图腾升格为精神意象,把山写成中国故事的微缩模型。在杨志勇眼中,牛山不是普通的山,是两头被贬下凡的“神牛”;村民是“牛的后代”(勤劳、诚实、守信);干部有“三牛精神”(为民服务的“孺子牛”、敢闯敢试的“拓荒牛”、能吃苦的“老黄牛”)。牛山因此有自己的“话语权”,不只是别人笔下“被同情、被帮扶”的对象。
  其次,把散佚的100余个民间故事系统归档成书,让“口头传说”获得“文献身份”。杨志勇以“传说”为据,为山立传,亦为民立传。
  再次,以“脱贫”为切口,回答“山与时代”的关系。杨志勇用“牛山—中国”的对照手法,让一座山的失落与复活,成为近20年乡村中国的模型。
   第二重底色:叙事策略——故事讲得“不沉重”,却直戳人心。
  杨志勇总能在平常的叙述里,藏入让人会心一笑或心里一震的细节。“民间叙事”的三个“反差感”特别引人。一是苦难与幽默并存。作者写贫穷不用苦情腔,反而处处带“响动”,砍柴人“在蒸饭坡喝水吃零食的幸福滋味胜过任何山珍海味”;财主偷挖莲花池,却“被吓得掉了魂魄,当下瘫痪在地”;用“红裙子”教育引导心有歪念的乡村男人……这里是在让苦难“说人话”,使读者在笑与泪之间完成价值认同。
  二是“神里有人”,借神话说人心。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将“查办”犯错的人,表面看是“神仙惩罚”,其实是在说“人的规矩”。老百姓把“神界”当成“更高级的监督部门”,说到底,是盼着有“清官”“青天”来主持公道。这种“借神说人”的写法,把普通人的期待写得特别真实。
  三是慈善与复仇共生。冉家因“世代赈济”感动村人,村人改染江河为“冉家河”,这是慈善的巅峰;财主填埋莲花池却遭“乌潭”反噬,这是复仇的极致。作者把“做人的道理”和“实际的报应”绑在一起,特别接地气。
   第三重底色:在“田野”与“文学”之间打开三条写作通道。
  第一条通道是冷静叙述与炽热情感的并用。文本始终将“我”作为叙事中枢,却刻意保留工作笔记的“零度”外壳,如贫困户占比、搬迁人数、路线里程,都是冷静的数据;然而一旦行走村庄,或开始复述传说,“我”的语调瞬间炽热,会说“一路莺歌小唱”,也会说“人马俱亡”,像唱戏曲一样热闹。而且“我”还总用陕南的口语,让叙事自带“地气”。这种一冷一热切换的方式,让读者感受到扶贫干部不仅仅是一个“冷静的工作记录者”,更是一个“炽热的爱的共情者”。
  第二条通道是“传说现实化”与“现实传说化”的双向奔赴。《神牛醉卧人间》把神话写成“两头牛因酒香下凡”,却以括号标注“甜秆儿酒,俗名”;马爬坡的故事把真实地名写成“爱情坡”,却用史官笔法追加“崔伟被封牛山土主忠惠王”。他有意抹平“真实与虚构”的边界,让传说成为现实的“前传”,也让现实成为传说的“后传”。这种“双向奔赴”使文本获得魔幻现实主义光泽,却又恪守非虚构原则——所有神话都能找到人证、地证、物证。
  第三条通道是让“山”成为叙事的“活性语法”。从结构上看以“山形”对应“文形”。95篇文章看似随笔,实则暗合“上山—在山—下山”的地理曲线。“上”是“初入牛山”,语调轻快,信息密集,类似“山脚缓坡”;“在”是“驻村日常”,数据与传说交织,叙事坡度最陡,类似“跪爬马坡”;“下”是“脱贫之后”,情感收束,回望主峰,类似“山脊回望”,建习思亭,让人勿忘做人之本。
  《牛山意象》让小山见大人,让老山见新事,让静山见行动。牛山最终要告诉读者的,不只是“一座山如何脱贫”,而是“一座山如何用自己的语言加入中国故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