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立着便见自己

—— 读莫言《不被大风吹倒》

字数:1291 2025-12-10 版名:悦读
   □杨文力
  读莫言的《不被大风吹倒》一书时,我总喜欢坐在阳台的藤椅上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书页间,翻书时指尖蹭过纸页的沙沙声,混着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拂动的轻响,像作者就坐在对面,用山东乡音的语调,慢慢讲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,没有华丽的词句,没有刻意的道理,只把日子里的风霜、田埂上的泥泞、心里头的那点硬气,像晒玉米似的摊开,每一粒都沾着烟火气,却又透着一股子撑得住事的劲儿。
  莫言写的风是真的风,是他童年里掀翻屋顶茅草的狂风,是青年时裹着沙尘的逆风,是人生路上冷不丁卷过来的“邪风”。读那些字句时,不禁想起前年冬天:我投稿了一篇准备了一个月的散文,这篇散文的每个段落我都磨了又磨,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斟酌,甚至为了还原记忆里老巷的烟火气,特意回老家蹲在巷口看了半下午的炊烟。可最后等来的,却是编辑一句“文字太刻意,少了点真心”的退稿信。那天我坐在书桌前,把满是修改痕迹的手稿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,盯着空白的文档,竟有点想就此放弃,总盼着有人说“没关系”,总觉得这风是专门冲着我来的,是命运故意刁难。可莫言的文字偏不劝我“加油”,只说他当年如何抱着门板顶风,如何在雪地里一步步挪着去借书。最后我还是捡回了纸篓里的手稿,一点点展平褶皱,重新坐在书桌前,把编辑的建议抄在笔记本上,对着老巷的照片又重新修改。
 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,从不是“成功学”,而是藏在字里行间的“生存力”。不是教你如何躲开风,而是教你如何在风里稳住脚。莫言写母亲拾麦穗被看守人扇耳光,却依然在夜里缝补衣服时哼着小调;写自己被人嘲笑“丑”,却把心思都放进书本里,在文字里找到另一片天地。读到这些时,我总会想起外婆。外婆是个农村妇女,一辈子没读过书,却在我高考失利躲进房间里哭时,没说一句“别难过”,只拉着我去后院摘菜。她蹲在菜地里,用手指拢着被风吹歪的小葱,轻轻把土培在根上:“你看这葱,风一吹就歪,可根扎在土里,风停了不又直起来了?”那时候我不懂,总觉得外婆在说废话。如今读着莫言的文字,再想起外婆的话,忽然就懂了“不被吹倒”从不是不弯腰,是弯了腰还能再直起来;不是不害怕,是害怕了还能再往前走一步。就像我后来对着退稿信反复修改,把刻意的辞藻换成自然朴素的家常话,哪怕改到深夜,也不再觉得苦,因为我知道,那些弯下腰的时刻,都是在为文字的根培土。
  昨天合上书时,窗外正刮着风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却有几枝新抽的嫩条,在风里摇摇晃晃,始终没低下头。我站在阳台,摸了摸藤椅上残留的温度,忽然懂了:莫言说的“不被大风吹倒”,从来不是要我们变成铜墙铁壁,而是要我们像那些野草、那些枝条,带着烟火气的软,也带着骨子里的硬。人生哪有永远的顺风?我们都会在风里踉跄、跌倒,就像我会在写作时碰壁,会在生活里迷茫,但只要还愿意自己站起来,就算风再大,也吹不散眼里的光,吹不垮脚下的路。
  天总会晴。那些在风里立住的日子,那些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时刻,最后都成了往前走的底气,现在的我再遇到写作瓶颈,总会想起莫言的书,想起外婆的小葱,想起前年冬天那个捡回手稿重新下笔的自己。原来在风里立着,不只是等风停,更是看见自己,看见自己的坚韧,看见自己原来比想象中更能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