羚羊就在那里，距离我大约只有二十步，从一片沙沙作响的白桦林的疏影里，静静地望过来。我们便这样，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对峙。风在这一刻仿佛屏住了呼吸，周遭只剩下树叶那梦呓般的摩挲声。
　　我是不敢动的，连呼吸也放得极轻、极缓，生怕一丝鲁莽，便会惊破了这琉璃似的脆梦。它就立在那儿，像一尊出自远古巧匠之手的、温润的玉雕，被时光遗忘在此处。一身褐黄色的皮毛，在斑驳的日光下，泛着一种柔和而高贵的光泽，仿佛是大地的精灵。最动人的是它那双眼睛，黑黝黝、湿漉漉的，像两汪幽深的、沉静的潭水，里面没有惊恐，也没有敌意，只有一种原始的、天真的审视。它微微偏着头，那双长耳像两片轻薄柔韧的树叶，不时轻轻地转动一下，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讯息。
　　我的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动。这并非猎人的悸动，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小心翼翼的喜悦。我在它的注视下，竟感到一种无端的愧怍。我这身属于都市的、沾着尘埃的衣裳，我这副被喧嚣磨损过的神经，在它那纯净的、一尘不染的目光下，似乎成了某种冒渎。我们之间这短短的二十步，仿佛横亘着千万年的光阴——它站在那草木繁茂的、自在的往古，而我，则来自一个铁与石砌成的、匆忙的今朝。
　　不知怎的，我想起许多年前在博物馆见过的青铜器上那些错金的、盘曲的纹样，那些雷纹与夔龙之间，似乎就跃动着这样优雅而矫健的身影。那时的它，是图腾，是祭品，是君王车猎时箭矢的目标。它的形象被铸在庄严的礼器上，它的生命终结于一声镝鸣。而今，它这样真实地、自由地站在我面前，与我平等地对望。这寂静的相望里，仿佛有一种无声的洪流，在冲刷着历史的血与泪，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愈合的温柔。
　　它终于动了动，并非惊走，只是将踏在青苔上的前蹄轻轻收回，换了一个更闲适的姿势。那姿态里，有一种属于这片山野主人般的、安然的从容。它似乎已然明了，我并非它的威胁。这种无须言说的信任，比任何言语都令人动容。我注意到它身旁的灌木丛，浆果正红得烂漫，像无数颗细小的、饱含蜜汁的宝石；远处的草坡，丰茂得如同绿色的波浪。这一切，都生动地展现着这片土地的安康与富足。
　　忽然，它身后那更幽深的林影里，探出了一个小一些的、更为稚嫩的脑袋，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好奇。原来，它并非独行。这一发现，让我的心霎时被一种柔软的暖意填满。生命的延续，在这片安宁的土地上是如此的自然和谐。
　　它们转身了，一大一小，迈着轻捷稳健的步子，不慌不忙地没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，像两滴水，融入了无边的海洋。我没有试图追寻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听着“窸窸窣窣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终至不闻。
　　空山复归于寂然。然而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变得不同了。那羚羊最后回望的眼睛，仿佛仍停留在那里，清亮亮的，像两颗被露水洗过的星辰。它不曾带走什么，却为我留下了属于整片山野的纯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