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女祠四时记

□闫 妍

字数:1402 2025-12-24 版名:文苑

  那座位于陕西铜川金山山麓的姜女祠,于我而言,从前只不过是一座无关紧要的建筑,一处匆匆路过的景致。直到我的单位搬迁到姜女祠旁。至此,我日日经过它,看那青瓦飞檐若隐若现,才开始真正走近它,也走进它的故事里。
  深秋,它以厚重承载岁月的金黄。姜女祠院落里的银杏叶,一片片如金箔般在枝头晃动。风过处,叶片簌簌而落,铺满台阶、石桌、庭院,甚至覆上“孟姜女”的肩头。整座祠在蓝天的映衬下,变成了金色的殿堂。我常在中午休息时缓步而来,踩一踩金黄的落叶,听一听细碎的声响,像在翻阅一本古旧的书。古同官八景中的“姜祠清风”,想来便是这般情景。清风拂过,带着秋阳的温度与草木的微香,拂过面颊,也拂上我的心头。一片银杏叶轻轻落在我的肩头,我抬头,看见孟姜女的石像正望向远方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祠、这树、这风,都在无声地讲述着某种永恒——关于等待,关于别离,关于生命在时光中的流逝与沉淀。
  冬日落雪,一夜之间,这里仿佛又成了“古同官”。起伏的山峦、展翅的飞檐、粗糙的石阶,都覆上一层白练。远远看去,姜女祠像一幅古画,廊柱朱红、院墙藏青、柏树苍翠,飞檐挑着千年的风霜。我拾级而上,脚下咯吱作响,惊起槐树上的山雀。山门紧闭,我心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  夏至,姜女祠以清凉抚慰燥热。院中的“泪泉”水波微漾,几棵繁茂的柏树如撑开的巨伞,遮住烈阳,洒下一地斑驳的树影。碑石林立,光影在石碑上跳跃。历代题咏孟姜女的诗文,或赞其贞烈,或叹其悲情,墨痕与石纹交融,共同编织成一部沉默的史书。我读着,竟觉出几分温度。原来那不仅仅是个传说,更是千百年来人们对忠贞之人的敬重。暑气蒸腾时,我常坐在山门下的槐树旁,看山门、祭亭、主殿沿着缓坡次第抬升,由一条青石台阶串联起来,浑然一体。“瀑泉飞雨”的旧景早已无处可寻,而姜女祠旁的一条盘山小路蜿蜒至山林深处,蝉鸣如织,却不觉喧嚣,反而衬得山林愈加幽静。那一刻,姜女祠不像古迹,倒像一个老邻居,不说话,却让人安心。
  春来,河谷的风还带着凉意,姜女祠已在静默中储藏生机。父亲的病更重了,我奔波于医院与单位之间,不敢有一丝懈怠。再美的春光都与我无关,我只在匆匆一瞥中,望见姜女祠山门两侧的柏树,苍老的枝干上泛出鹅黄嫩绿,像时间在旧纸上洇开的新墨。我驻足片刻,望着那抹倔强的绿意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希望。我默默祈祷,愿父亲也能如这老树,重焕生机。
  然而,父亲还是走了,在草木将荣未盛的时节。那种痛,像深埋地下的根,旁人看不见,而你知道它就深深地扎在那里,无法言说。
  又是一个深秋时节,秋雨初霁,一群少年背着书包从姜女祠前跑过,红色校服的衣角拂过河边青色的栏杆,笑声撞上姜女祠的石阶,又跃向天空。少年的欢乐是流动的光,奔涌着、跳跃着,与这静默猝然相遇。我在人流中,看天边晚霞将姜女祠的轮廓染成深红,看它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它陪伴着我,用千年的沉默告诉我,不是所有伤痛都需要答案,不是所有离别都可挽回。
  姜女祠就立在那里,不只是为了纪念一个女子的悲欢,更是为了提醒我们,在四季轮转的静默中,有些存在,自有其不可撼动的分量。生活是奔走、是忙碌、是喧哗。这座崖壁下的小院,不因你的到来而欢喜,也不因你的离去而悲伤。它只是立在那里,以不变的姿态承接风雨和阳光。
  如今,我依然每日与它相见。它看我青丝添霜,我看它松柏苍苍。它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轰轰烈烈地活着,而是在无声处坚守,在沉默中生长,以一颗平和的心,去承载命运的冷暖与无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