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暮色漫过教学楼的窗棂，我总爱站在走廊尽头，望着学生们散去的背影。背着书包奔跑的他们，多像十年前渡口跃入水中的鱼。再低头看看手中的粉笔，竟不知不觉成了握了半生的船桨。在教育这条河上，风浪从不会缺席，可星辉也总在迷雾后闪烁。在桨声与灯影的交替里，我慢慢读懂了“摆渡”二字的重量——渡人时要掌好舵，担起责任；渡己时要点亮心灯，认真修行。
　　第一次握起“船桨”，是在一所偏僻的乡村中学。那年我刚毕业，满脑子都是课本上学来的教育理论，信心满满走进教室，却发现讲台下五十双眼睛里，藏着比课本复杂得多的世界。后排有个叫小谢的男孩，总在数学课上偷偷画船，草稿纸上满是桅杆与波浪，课本扉页还写着“想当船长”。起初我没理解他，板着脸没收过好几次画纸，直到某天去家访，才真正懂了他的心思。
　　那天我走到小谢家，最先看到的是临河的破旧渔船。他父亲卧病在床，母亲正弯腰修补渔网，小谢蹲在船头，手里攥着铅笔，对着河面的粼粼波光发呆。回去的路上，我在渡口的小店里买了本航海图册。第二天上课，我没按计划讲方程式，而是把小谢的画贴在黑板上：“大家看看，小谢设计的船，桅杆角度刚好能抵抗三级风浪，不过船底的吃水线还可以再调整。”话音刚落，男孩猛地抬头，眼里的惊慌渐渐褪去，慢慢亮起了光。
　　后来我们约定，每天用十分钟“研究船舶工程”。借着这个由头，他开始主动学数学，作业本上的空白渐渐被演算填满，画纸上的船也添上了精确的刻度。毕业那天，小谢抱着新画的帆船来谢我，船帆上工工整整写着“谢谢老师的风”。那时候我才懂，所谓稳住船舵，从不是握紧拳头对抗风浪，而是要看懂每个孩子心里的航向，顺着他们的风，轻轻推一把船帆，帮他们往想去的方向走。
　　可教育的河面，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。前年教毕业班时，班里一个叫小花的女孩突然开始逃课。她以前是最文静的学生，作文里总写“想做照亮别人的灯”，可那段时间，她的眼睛像蒙了层雾，作业本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。我找她谈话，她只是低头盯着鞋尖，小声说“努力有什么用，我爸妈都要离婚了”。
　　那天傍晚，我陪着她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。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翘，走着走着，她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：“老师，我觉得自己像没人要的船，漂到哪里都不知道。”看着她泛红的眼睛，我说：“你还记得自己写过的灯吗？就算船在雾里，灯也能照见自己的影子。现在你只是暂时忘了开灯，老师陪你一起找找开关好不好？”
　　后来的日子，我每天都会留一张便签在她的课本里，有时是一句诗，有时是她曾经写过的好句子。慢慢地，她开始在便签背面回信，从“今天妈妈没做饭”到“我帮奶奶浇了花”，字里行间的情绪一点点明朗起来。毕业典礼上，小花给我递来一张卡片，上面画着一盏挂在船头的灯，灯芯处是个小小的“谢”字。原来，风浪里最稳的船舵，从来不是强硬的掌控，而是让迷路的孩子知道，有人会陪着他们，等雾散，等灯亮。
　　这些年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。那个总考倒数的男孩，就因为我夸了句“你擦黑板擦得最干净”，后来主动成了班里的劳动委员；那个害怕当众发言的女孩，在我把她的作文当成范文念完后，自己报名参加了朗诵比赛；甚至有曾经调皮捣蛋的学生，多年后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学校，说“我想让孩子也遇到像您这样的老师”……这些瞬间，就像河面上的星辉，明明灭灭，却总能在我疲惫的时候，帮我重新校准航向。这时候我才发现，渡人从来都是渡己的过程——我们教学生如何面对风浪，学生也在教我们如何保持温柔；我们帮他们校准航向，他们也在帮我们守住初心。
　　教育这条河，从来没有终点。我们都是摆渡人，在风浪里稳住船舵，在星辉下校准航向。把别人送向远方的同时，自己也在桨声灯影里，长成了更好的模样。那些渡人与渡己的故事，藏在每一次耐心的倾听里，藏在每一句温暖的鼓励里，藏在学生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里，也藏在我们自己从未熄灭的初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