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皮影戏师傅

□郭菲霞

字数:1026 2026-01-21 版名:文苑
  我有过一个皮影戏师傅。他是村里的一个孤老头,大家都叫他“皮影张”。他的左腿受过伤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,像极了那些被他的绳线牵着的皮影。
  那时候日子寡淡,逢皮影戏开场,村里便热闹起来。我爷爷拉得一手好二胡,常去给皮影张伴奏,我像个小尾巴一样,在后台打下手。皮影张见我勤快,又或许是感叹自己一身绝活无人继承,便常半真半假地喊我徒弟。
  平心而论,皮影张的技艺足以授徒传艺。那双粗糙的手操纵皮影时上下翻飞,异常灵活。开嗓一唱,声音苍凉悲怆。无论是文戏还是武场,皮影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地卡在锣鼓点上,一招一式直击人心。所以大人们都说,皮影张是十里八乡的能人。
  被能人唤作徒弟,我心里偷偷地得意。可这事被我们班上几个调皮的男生知道了,他们见我就起哄,做着鬼脸喊“小皮影,小皮影,长大以后耍皮影”,语气里满是嘲弄。我脸皮薄,后来再也没敢回应过皮影张的那声徒弟。
  一个初秋的夜晚,皮影张演《西游记》里的“三打白骨精”。孙悟空火眼金睛识破妖孽,举棒便打,唐僧念起紧箍咒。皮影张操纵的猴王在幕布上抱头翻滚,唱腔凄厉得像真的在受刑。
  正在这时,幕布外突然传来那几个男生的嬉笑,他们挤在人群里,挤眉弄眼地喊我“小皮影”。我攥着后台的缆绳,脸颊滚烫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  突然,幕布上的孙悟空猛地一个转身,皮影张用那带着戏曲韵白的猴音高声喝道:“哪里来的小毛猴!俺老孙正遭师父责罚,心里正烦!你们若是再敢喧哗,休怪俺老孙的金箍棒不认人!”他顿了顿,嗓音陡然拔高:“记住了,往后见了俺老孙,莫说是一声师傅,你们合该喊俺一声孙爷爷!”
  这个小插曲惹得台下一片哄笑,那几个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,再没敢吭声。
  我愣在原地,鼻头猛地一酸。我知道,那是皮影张借着戏里的角儿,维护我这个怯懦的徒弟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一个残疾的孤老头,而是那个大闹天宫、护犊子的齐天大圣。
  散场后,我格外卖力地帮他收拾行头。皮影张坐在一旁歇息,他拍了拍那条残腿,慢悠悠地说:“孩子啊,有些事不用走心。你看我这条腿,当年断的时候,全村人都说我废了,可我偏不信。人活一世,就像这皮影戏,只要你手里的线攥得紧,管别人咋嚼舌根。你得自己成全自己。”
 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。随着非遗保护政策的落实,皮影张也成了当地颇有声望的老艺人,还教出了几个优秀的传承人。
  时光匆匆,那些与皮影张在一起的日子,已渐渐远去,我虽没学会耍皮影的手艺,却学会了他捏着皮影时的那份笃定与傲气,不管旁人说什么,都要守住自己的节奏,把属于自己的这出戏,唱得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