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上的乡愁

□余景昭

字数:1238 2026-02-11 版名:文苑
  腊月的风裹着寒意,我牵着5岁的儿子安安在广州白云站候车,他盯着电子屏上“广州白云—武汉”的车次问:“爸爸,什么时候到奶奶家呀?我想喝排骨藕汤了。”我揉了揉他的头,望向落地窗外纵横交错的高铁铁轨,它将载我们奔赴千里外的故乡。
  20多年前的腊月,南方虽无雪却湿冷难耐。我揣着好不容易买到的绿皮火车硬座票,在火车站的人堆里艰难挪动。那时的春运规模庞大,蛇皮袋与行李箱碰撞,吆喝声、吵闹声交织,人人面带焦灼,又藏着归乡的期盼。我靠着硬邦邦的椅背,膝上放着给父母带的广式腊味礼盒,脚下塞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。车轮“哐当哐当”一路向北,挡不住游子回家的渴望。20多个小时的行程,深夜我只能靠着冷窗打盹,鼾声、咳嗽声、哭闹声不绝于耳。车过株洲,窗外飘起细雪,我望着玻璃上的雾气,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哽咽:“买不着票就算了,妈给你寄自家做的腊鱼。”那年除夕夜我在车上与泡面相伴,望着窗外零星的烟花,眼泪悄悄滴在了面汤里。
  2008年的雪灾更是令我毕生难忘。一场罕见的冻雨导致京广线南段全线停运,上百趟列车滞留,广州站瞬间瘫痪,无数归乡人熬夜买到了车票也无济于事。广场上挤满了滞留的旅客,冷风冷雨裹挟着焦躁倾泻而下,我挤在临时搭建的雨棚里,双脚站得发麻,只剩一个念头:再难也要回家过年。广州市政府迅速启动应急措施,天河体育馆成了游子们的避风港。暖黄灯光下,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忙着分发毛毯和泡面,开水炉24小时冒着热气,医疗点随时待命。我接过一碗姜汤,暖意顺着手掌传遍全身。身边的大叔红着眼眶说:“本以为要露宿街头了,没想到能有吃有住。”陌生人互相分享物资,彼此慰藉,焦躁渐渐被暖意取代。各方力量全力驰援,腊月二十八清晨,武汉方向列车开行的消息传来,无数人击掌欢呼。车厢拥挤、暖气不足,却无人抱怨,人人面带笑容。抵达武汉站,我看见父亲站在风雪里,手上拿着军大衣和保温杯:“回来就好,快加件衣服、喝口热水暖暖。”望着他的白发,我懂了,无论再远的路、再大的雪,故乡永远是心中最温暖的灯。
  再后来武广高铁开通,2012年春天,我和妻子从广州南站坐“和谐号”回家,四个半小时就抵达了故乡。宽敞明亮的车厢、充足的暖气,让遥远的故乡仿佛近在咫尺。我们给父母带了特产,许诺常回家看看。每次离别,母亲都会在我的行李箱里塞满腊肉,叮嘱我照顾好自己。望着她和父亲挥手的身影,我满心愧疚,那些缺席的陪伴成了心底的遗憾。待儿子安安出生时,“复兴号”高铁已成主力,不到3小时就能抵达武汉。路程在欢声笑语中度过,到站时安安扑进奶奶怀里,所有疲惫都化作满心欢喜。
  如今的广州白云站明亮气派,红灯笼、红福字灿烂耀眼,处处年味浓郁。高铁平稳启动,车厢暖意融融。我打开视频通话,父母正在厨房忙碌,笑着说:“留着安安爱吃的藕夹、肉丸、鱼丸,等你们回来守岁呢!”
  从2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3小时的高铁,从风雪阻路到顺遂归乡,不变的是距离,提升的是保障。千里铁轨,一头拴着他乡打拼的辛苦,一头系着故乡亲情的温暖,见证时代的变迁,承载团圆的期盼。这个春节,列车到站,乡愁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