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“面老虎”

□崔 睿

字数:848 2026-02-18 版名:多彩年俗

 母亲做的面老虎

  在关中平原的村落里,年的味道,从来不是从日历上翻出来的,而是从母亲的那口大瓷缸里发酵出来的。
  对于咱们老陕来说,过年桌上要是少了一笼花馍,那这年就过得“没主心骨”。如今城里的超市什么都有,真空包装的礼盒堆积如山,但我总觉得那些机器压出来的面团,少了股子热乎气。真正的年味,得沾着面粉的白,透着灶火的红。
  腊月二十八,是母亲雷打不动的“蒸馍日”。
  小时候,我最爱趴在案板边,看母亲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变戏法。“咔嚓”几下,一只鸟雀的嘴就出来了;红枣往里一按,老虎的眼睛就亮了;用梳子压出纹路,鱼儿的鳞片便活灵活现。
  母亲边做边念叨:“蒸馍就是争气,日子要蒸蒸日上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只顾着盯那只威风凛凛的“面老虎”,那是专门给我这个属虎的娃捏的。
  最激动的时刻,莫过于揭笼屉。当母亲喊一声“开——”,锅盖掀起的瞬间,满屋子都是缭绕的白雾,浓郁的麦香裹挟着枣的甜味儿直往鼻孔里钻。雾气散去,笼屉里一个个白胖胖、花俏俏的艺术品,正冒着热气。那一刻,寒风被隔绝在窗外,屋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。我们兄妹几个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,母亲总会拍掉我们的手,笑着骂道:“急啥!先敬天地祖宗!”
  如今,我们搬进了西安的高楼里。母亲年纪大了,手劲儿小了,眼睛也花了。我劝她:“妈,别蒸了,怪累的,外头买点算了。”平时温顺的母亲,在这事儿上却是个“倔老陕”。她坚持要在老家的土灶上蒸好了,再让我大包小包地背回城里。她说:“外头买的那是干粮,妈捏的这是‘护身符’。吃了妈做的‘面老虎’,你在外头闯荡,没啥过不去的坎。”
  今年春节前,我又回了趟老家。看着母亲戴着老花镜,费力地捏着面团上的褶皱,我的鼻头突然一酸。这哪里是蒸馍啊?这分明是关中女人对家、对儿女最深沉的爱。这一个个造型古朴的花馍,就像咱陕西人的性格——外表看着土气、粗犷,里头却藏着最细腻的心思和最扎实的劲道。
  除夕夜,把那只已经凉透但依然硬挺的“面老虎”上锅一热,摆上餐桌,嚼在嘴里,那是麦子最本真的甜味。
  我知道,只要这口味道还在,无论时代怎么变,咱们关中人的魂,就丢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