湴塘寻诗

□肖樟英

字数:1178 2026-02-18 版名:诗行万里
  寻诗湴塘,并非一场蓄谋已久的朝圣,更像是一次语文课堂的延伸。讲解杨万里的《小池》多年,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被反复诵读、赏析、默写,凝练成思想、手法和意境。直到2025年暑假,我与爱人行至江西吉水,偶然踏入湴塘村,那片被诗意浸润的土地猛然将我攫住——原来,那些印刷在课本上的工整铅字,竟是从这样一片湿润的、带着泥土香与荷香的田园里生长出来的。
  车子驶入黄桥镇湴塘村,盛夏的热浪在丘陵的怀抱里化作一缕清凉的风。稻田、荷塘、溪流,一切都与江南寻常村落无二。然而,当南溪桥斑驳的石栏映入眼帘,当村人指着不远处一座简朴的屋舍说“那便是诚斋先生旧居”时,一种奇妙的时空交叠感蓦然升起。我忽然想到课堂上的自己,曾如何竭力向学生描绘“泉眼无声惜细流”的幽静,原来,诗句的尽头真有一眼清泉,和一道潺潺的溪流。
  杨万里将书房命名为“诚斋”,便是将目光从藏满书卷的阁楼转向了广阔的原野。于是,田埂上的农人、溪中的游鱼、雨后的蛙鸣,乃至一枚新荷的尖角、一只试探的蜻蜓,都成了他“万象毕来”的诗材。这哪里仅仅是风格的转变?分明是一场心灵的“归诚”——归向真实与自然。
  我在那方被传为孕育了“小荷”诗句的荷塘边伫立良久。午后阳光透过叶隙,水面浮光跃金,有蜻蜓掠过,停驻于某一支挺立的荷尖。那一刻,诗句不再是平面的文字,它立体起来,带着温度、光线和微风拂过荷叶的窸窣声响。我顿悟了“诚斋体”那“活”与“快”的真意:那是诗人对万物瞬时动态的敏锐捕捉,是心与物之间毫无滞碍的共鸣。
  更触动我的是杨家“三世无增饰”的屋舍。宋光宗御题的“诚斋”匾额高悬,屋内却简朴如寻常农舍。他们用俸禄济民,不费一钱于自家屋宇的华饰。这份“清正”,与诗风的“清新”原来同根同源,皆源于一个“诚”字——对内心的诚,对为官之责的诚。这让我联想到语文教育中关于“文”与“人”的古老命题。我们教学生读其文,亦应让他们知其人、感其魂。杨万里诗歌的魅力,不只在于语言技巧,更在于文字背后那份澄澈的人格与贴近大地的生活姿态。当他写“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”时,那份童趣与烂漫,若无对生活真挚的热爱与对民间疾苦的深切体恤,恐怕难以如此动人。
  离开湴塘时,暮色四合,我回首望去,炊烟袅袅,荷塘朦胧。此行于我,已非简单的游历,而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将文本与土地、文学与生命连接起来的门。
  我想,今后的语文课上,当再次念起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时,我的眼前不仅有文字描绘出的意象,更有湴塘那片真实的荷塘,有诗人于此处凝神观照的侧影,有一种“诗,就在那里生长”的笃定。我会告诉我的学生们,伟大的诗句从不悬于虚空,它一定深深扎根于某一片土地、某一段人生、某一份“诚”待自我与世界的初心。阅读与理解,便是让我们循着文字的藤蔓,进行一次又一次温暖的“返乡”。或许,这便是语文教学最本真,也最诗意的使命:在字里行间,引领年轻的心灵去触碰那些依然跳动在山河岁月间的诗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