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桥灯火上元时

□马希良

字数:1297 2026-03-04 版名:文苑
  兰州的空气里总带着点黄河的水汽,即便已是正月十五,风扑在脸上,依旧砭人肌骨。可这凉意压不住人心里的热情和街巷间的热闹。天色欲晚,南山之上,北塔之巅,还留着一抹夕阳的余晖,我顺着人流缓缓走向那座铁桥。
  远远地,我便看见了。在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之间,在一条灰蒙蒙的河流之上,它像一条蛰伏的钢铁巨龙,忽然被数万点星光点亮。桥身上数百盏朱红灯笼,仿佛不是挂上去的,而是从粗粝的钢铁筋骨里生长出来的一般。那红光温暖明亮,带着雾气,映在河面上,碎成万千条游动的金蛇。
  站在桥头,脚下是有着“天下黄河第一桥”之称的百年铁骨,眼前是奔流了数百万年的黄河水。1908年,一群德国工程师带着异乡的图纸,将沉重的钢铁构架,从遥远的欧洲,经海运,过天津,吱呀作响的马车一寸一寸碾过上千公里的黄土路,最终汇聚于此。抚摸那冰凉的、涂着银灰色油漆的钢梁,我仿佛能触碰到历史的纹理。其实,它最初的“妆容”并非如此冷峻。老人们说,最早的铁桥是土红色的,想必十分醒目。直到烽火狼烟燃起,为了躲避日寇飞机的狂轰滥炸,为了保住这条抗战生命线,它才不得不披上这身银灰色的铠甲,隐入山河之间。
  暮色渐浓,桥上的人多了起来。有牵着孩子的老人,有相依相偎的年轻情侣,还有举着手机、操着各地方言的游人。那朱红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,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散发着暖洋洋的喜气。这座桥已不再通车,成了名副其实的景观。人们在这钢铁的脊梁上漫步,看两岸灯光楼影,看河面上流光溢彩的游船。这景象,与80多年前那试图切断它的血与火的轰鸣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  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鼓声,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,使人心头一震。循声望去,是一队太平鼓手正在桥头宽阔处列阵表演。鼓手舞起来,绸带翻飞,鼓声震天。兰州太平鼓的来历,据说也与脚下的土地紧密相连。传说明朝大将徐达攻打此城,久攻不下,便将兵器藏于鼓中,令将士扮作社火队混入城中,里应外合,大获全胜。从此,这鼓声里便不仅是节日的欢庆,更多了克敌制胜的豪迈与祈愿天下太平的深沉。今夜,鼓声与铁桥确是绝配。一个带着本土的、粗犷的、从泥土里长出的雄浑;一个有着外来的、坚硬的、由钢铁铸就的刚强。它们在元宵之夜隔空呼应,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。
  过了桥,便是白塔山。山腰间的亭台楼阁也挂满了彩灯,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。恍惚间,我看见历史的幻影在灯火中闪动。今日,桥还是那座桥,河还是那条河,但天上飞的已不再是敌机,而是孩子们放飞的一盏盏孔明灯。那灯带着橘红色的光,悠悠地、慢慢地,向深邃的夜空飘去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与天上的星辰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哪盏是灯、哪颗是星了。
  桥头桥尾有零星几个火堆,有人在“跳火”,老兰州人称其为“游百病”,据说在元宵夜跨过火堆,能祛除一年的病痛与灾祸。城市里已很少能见到这般古老的仪式,但那份对生活的热望,化作了今夜满城的灯火和满桥的笑语。那份古老的集体记忆,换了一种方式在陇原上生生不息地传承。
  回望大桥,数百盏灯笼在风中摇曳,与天上的月、水中的影交织成一个美梦。这座钢铁的桥,这个连接着两岸、连接着历史、连接着生死,如今又承接着欢声笑语的巨人,用钢铁骨架,温柔地托起了一座城市对安康与太平的向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