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一个晚上，儿子突然抬头问我：“爸爸，你当初为什么要当老师呀？”我拿着手里的书顿了顿，一时没答上来。恍惚间，30年前那抹温和的微笑，又清楚地浮现在眼前——原来有些回忆，从来都没走远。
　　30年前我刚上初中，第一节语文课走进来的，就是我们的班主任陈运林老师。他说话声音不大，却带着让人愿意听的温和，开学第一天就笑着说：“我选陈亮当班长吧，看着就精神。”
　　那是我第一次当班长，心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。从那天起，我每天都早早跑到学校，上课腰板挺得笔直，陈老师一提问，我总抢着举手。每次我答完，他都会笑着点点头：“是个上进的孩子。”他的笑像春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，暖暖的。
　　可这样的开心没持续多久，十来天后，陈老师找到我和另一个同学，说学校有临时安排，让我们转到隔壁班。我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满肚子问号：为什么偏偏是我？我没敢把心里话讲出来，可心里的委屈慢慢变成了埋怨——连带着陈老师的微笑，好像也没那么暖了。
　　转到新班级后，陈老师还教我们班的语文。他上课还是老样子，可我心里的疙瘩解不开，上课开始走神，语文课也渐渐提不起劲，甚至故意躲开他看过来的目光。
　　改变是从一次作文课开始的。那天陈老师布置的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，提起爸爸，我心里总有点复杂：他爱跟我讲年轻时爬树掏鸟窝的趣事，却很少问我考试考了多少分；我犟嘴惹他生气时，他会瞪眼睛，可没过一会儿又会端来我爱吃的煮玉米。
　　那天写作文，我没想着要写得多好，只是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写了下来。作文交上去后，我没抱任何期待——毕竟那阵子我上课总走神，老师说不定都不在意我了。
　　一周后的语文课，陈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今天要读一篇特别真诚的作文，作者把对爸爸的爱藏在字里行间，读着让人心里发热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落在我身上：“就是陈亮同学写的《我的爸爸》。”
　　我愣在座位上，脸颊烫得像着了火。他读得很慢，把我写的那些小事——爸爸夏夜摇着蒲扇讲的故事、我跟爸爸拌嘴后的小委屈都一字一句读了出来。教室里安安静静的，最后竟有同学轻轻鼓起了掌。
　　读完后，他看着我，微笑里满是赞许：“这篇作文没有华丽的辞藻，却有最动人的真情。敢于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，愿意坦诚地表达爱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。”我心里又羞又暖，想起之前对陈老师的埋怨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——原来他一直都在关注我，只是我自己把心门关上了。
　　可没过多久，我又犯了错。那天陈老师正在讲课文，我却忍不住拿起笔，在语文书的空白处画小鸟。正琢磨着怎么把鸟翅膀画得更像时，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身影——抬头一看，是陈老师。
　　那一刻，同学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，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。可陈老师只是站了片刻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继续踱步讲课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我坐在座位上，心里七上八下：老师是不是等下要狠狠批评我？好不容易熬到下课，学习委员跑过来说：“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。”我硬着头皮走过去，手都攥紧了。
　　推开门，却看见陈老师正笑着看我，还是那抹熟悉的温和：“在新班级还习惯吗？”我愣了愣，讷讷地说：“挺好的，就是班主任太严厉了，有点怕。”他听了，笑着摇摇头：“严厉是为了帮你们养成好习惯，你们班主任带班经验特别足，能跟着他学，是你的运气，要珍惜呀。”那天我怎么走出办公室的，已经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他送我到办公室门口，反复叮嘱：“别浪费时间，好好学，你很有潜力。”原来他没怪我画小鸟，反而在替我着想。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，村头小池塘边的栀子花开了又谢，蛙声和蝉鸣来了又去，转眼就到了毕业季。同学们凑在一起讨论如何填志愿，有人说要去学会计，有人说要去学机械，我突然想起陈老师上课的样子——他笑着讲课文的模样，他鼓励我时的眼神，他站在讲台上温和又坚定的身影。
　　“我要当老师，像陈老师一样的老师。”
　　如今，我站在讲台上已经整整25年了。每当遇到调皮的学生，我总会想起陈老师的那抹微笑——他教会我，教育不是大声批评，而是用温和的力量拉着学生往前走。
　　儿子还在等着我的答案，我摸了摸他的头，笑着说：“因为爸爸小时候遇到过一位好老师，他用微笑告诉我，当老师能给别人带去光。现在爸爸想把这束光，再传给更多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