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透成长的阴霾 寻找心灵的光源
——读梁鸿《要有光》
字数:2012
2026-03-11
版名:悦读
□高丽娟
2026年我读完的第一本书,是作家梁鸿的非虚构文学《要有光》。翻开书页的那一刻,便注定这不是一次轻松的阅读——梁鸿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成长困境困住的少年:因情绪问题失学休学的孩子,在退学与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,他们的青春被阴霾笼罩,却鲜少被真正看见。而作为一位母亲,一名教师,我在书中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里,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,看到了我的孩子、我的学生,甚至家长们的模样,那些熟悉的场景与心境,让每一次阅读都带着直击心底的沉重与共鸣。
在这个被数据、指标精密测算的时代,我们早已默认了一套关于“成功”与“正常”的冰冷公式:成绩优异、升学顺利、步入正轨,便是成长的标准答案。当少年们偏离这条轨道,呈现出焦虑、沉默、抗拒的“非常态”,社会往往给他们急于贴上“脆弱”“叛逆”“不懂事”的标签,便匆匆翻过这一页,不愿深究标签背后的真实困境。而梁鸿的文字,恰如一束刺破成见的光,以沉静而有力的笔触,揭开了这些标签之下灼热而真实的生命创口。
为了书写这些少年,梁鸿带着知识分子的冷静与记者的执着,历时多年,足迹遍及北京、滨海与多个县城,走进精神卫生中心的诊室,踏入焦虑弥漫的家庭,置身竞争激烈的校园,完成了无数次令她泪流满面的采访。她以近乎透明的诚实,还原着少年们痛苦又艰难的成长轨迹:你仿佛能感受到雅雅在考场上,听见同学翻卷声时那股无处遁形的焦灼;能看到吴用因不被理解,从沉默到亢奋暴躁的模样;能听见敏敏在深夜辗转反侧、无法入眠的沉重呼吸……这些细腻的叙述,让我仿佛触碰到他们孤立无援时指尖的微凉,只想穿越书页,给这些挣扎的孩子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拥抱。
作为母亲,《要有光》于我更是一次直面内心的警醒。梁鸿的文字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表层,露出家庭里那些被忽视的病灶:焦虑的母亲、缺席的父亲、抑郁的孩子,构成了一个个失衡的家庭生态。雅雅妈把大卧室让给孩子,自己蜷缩在客厅的小床上,以“牺牲”标榜对孩子的爱,这份沉重的付出让孩子窒息;敏敏妈因夫妻感情不和,动辄对孩子施以家暴,让家庭变成了孩子恐惧的源头;李风妈看似奉行“快乐教育”,说着“孩子做外卖员也无妨”,实则是无力管教后的无奈放弃,最终让跟不上学习节奏的李风逐渐消沉,变成了对一切都无所谓的“空心人”。书中这些真实的案例,让我猛然意识到:很多时候,我们无法回应孩子的痛苦,并非因为不了解他们,而是我们自己,竟成了孩子痛苦的来源之一。我开始时时提醒自己,追问自己:是否在日常的话语、表情与行为里,给孩子留下了看不见的创伤?是否因为自己习焉不察的惯性,背离了最初对孩子纯粹的爱?
所幸,《要有光》的基调从未陷入绝望,正如书名所昭示的,梁鸿在沉重的记录中,始终在寻觅并珍藏那些微弱却顽强的光,这些光,构筑起了绝望深处的希望地貌。滨海市那位非科班出身的“阿叔”,用最朴素的倾听与毫无条件的接纳,为孩子们筑起了一个宝贵的临时避风港;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们,以科学与人文兼具的努力,尝试修复孩子们心灵地图上的裂痕。更动人的是少年们自身的韧性:吴用在阅读与思辨中,艰难地为自己重建生命的意义;雅雅在艺术的表达里,慢慢寻觅着情绪的出口……这些故事共同印证了一个真理:拯救的光,从来不是遥远的奇迹,它就藏在人与人之间真诚的联结里。它可能是父母放下姿态后,与孩子的一次平等对话;是老师越过分数栏,对学生的一次看见与肯定;是社会祛除心理问题污名后,一种包容与接纳的姿态。真正的“光”,始于“看见”——看见痛苦的具体形状,听见呼喊的真实内容,承认每一个生命不可复制的尊严。
掩卷沉思,《要有光》引发的,是对教育本质最尖锐的叩问。我们倾尽所有养育孩子,究竟要培育出什么样的人?是高度同质化、符合世俗标准的“优秀产品”,还是人格健全、能感知生命丰饶、拥有独立灵魂的“人”?当升学率成为压倒一切的律令,当孩子的睡眠、快乐与心理健康,都成了可以与分数交换的筹码,这场异化的教育竞赛,实则是在透支孩子们的未来,更是在透支社会的未来。书中那些少年的困境,是对整个时代发出的警报:请停止这场没有赢家的消耗,还给孩子们一个本真的、允许试错、允许慢下来的成长世界。
与此同时,这本书也是写给每一位成年人的反思录。它教会我们如何去爱:爱不是以恐惧为底色的控制与绑架,而是如阳光般温暖而自由的陪伴与守护;它教会我们如何去倾听:倾听那些未曾言明的委屈,倾听那些被压抑的渴望;它更向我们展示,当家庭、学校与社会能够摒弃各自的傲慢与偏见,凝聚成守护成长的合力,当无数微小的善意汇聚成河,即便身处最深的黑夜,成长的道路也终将被照亮。
愿《要有光》成为这样一束强光,穿透成长的层层迷雾,照亮每一位教育者、每一位父母前行的路。愿每一位父母都能从焦虑中解脱,学会真正地聆听孩子的心声;愿每一位教育者都能越过分数的桎梏,看见每个孩子独一无二的光芒;愿每个被困在阴霾里的少年,都能被温柔以待,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心灵光源,勇敢地走向属于自己的、光明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