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拥啊拥，拥金公，金公做老爹，阿七阿八来担靴……”孩子新学了童谣，稚嫩的童音在我心底漾开圈圈涟漪。恍惚间，记忆深处那扇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。
　　门后是潮汕乡下那座“四点金”老厝。青砖灰瓦、木梁石柱，围成四四方方的院落，将一方天光云影静拢怀中。高而宽的门槛，被无数晨昏的脚步踏过，磨得光亮如鉴。天井里，金银花顺着竹架爬上瓦檐，风一过就洒下满院花香，石榴花年年灼灼艳红，与墙根处湿漉漉的青苔相映成趣。
　　午后的老厝，总被潮曲填满。年轻人为生计奔忙，留在家的老婶老姆，搬着竹椅围坐在天井，手里择着菜，旁边搁一壶冒着热气的工夫茶，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潮曲。茶喝得急，歌却哼得慢，不像年轻女娘唱得那般明快，多是舒缓悠长的声调，带着潮汕方言的软糯，像天井里的风，在空气里绕啊绕，偶尔混进几声鸟鸣，更显得余味悠长。
　　我幼时听不懂《桃花渡》里的诙谐、《陈三五娘》中的缠绵，也不解“正月点灯笼”“天顶一粒星”的俚曲意趣，只觉得那调子软软地拂过耳边，好听极了。《拥啊拥》是我听得最多的一首，老婶沙哑的声线与老姆温婉的唱腔，一唱一和，成了童年最令人安心的声音。
　　正在疯玩的我们被老人唤住：“孥，莫玩咯，老姆教你唱歌。”我们颇不情愿地凑过去，托着腮，看日光穿过天井，透过金银花的枝叶，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碎影。那些咿咿呀呀的音符，就这样在光影里浮沉。听着听着，困意袭来，眼皮渐沉，不知不觉间，我们都靠在老人的膝头睡着了。
　　那时我们都不明白，唱词里的“金公”是对小男孩的爱称，“老爹”是高官，“阿七阿八”是满堂绕膝承欢的儿孙。短短数语，是长辈对家宅兴旺、子孙安康的祈愿。那些漫不经心的哼唱，裹着浓浓的爱意，晃进甜甜的梦里，伴我们长大。
　　后来，时光仿佛加快了脚步，村里新楼迭起，邻里相继搬离，去往更热闹的地方。我也工作成家，从乡野走向城市，步履匆匆。可越长大，我越怀念老厝的简单与宁静。今年回乡，我见它依旧守在原地，却已颓败坍塌，庭院荒凉，野草疯长。风穿过空院，呜呜低鸣，再无半分往日生机。当年唱曲的老人一一离去，我的心仿佛也跟着塌了一块，空落落的。
　　我总以为，那段被曲声笑语包裹的时光，随着老厝的颓败，一同散在了岁月里，年岁愈长，愈是近乡情怯。直到此刻，女儿的歌声响起，生涩却认真。她摇头晃脑的模样，像极了当年蹲在竹椅旁的我。一瞬间，所有我以为模糊的过往悉数苏醒——天井的阳光、院中的花草、芬芳的泥土、老人悠长的歌韵、膝头的触感……原来它们从不曾消失，只是静静蛰伏在血脉深处。
　　心头一热，我的视线模糊了。老厝的砖瓦会倾颓，但乡情从不依附于一砖一瓦。它被揉进了亲切的乡音里，成了刻进骨血的根。老厝也从未奢求我们永远驻留，它只是将最安心的怀抱，藏进了这声声吟唱中。无论走多远，只要潮曲响起，便知道心归何处。
　　“拥啊拥，拥金公……”
　　女儿还在唱，我跟着轻声和。时光流转，潮声依旧，当年老人拥着我长大，如今我伴着孩子，将这首故里长歌轻轻续写。那声“拥啊拥”，岁岁年年，温暖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