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余的陶土手

□余 娟

字数:1245 2026-05-13 版名:文苑
  老余九十三岁,手稳得像被焊在腕子上。那双手,沾满洗不净的陶土,却能捏出薄如蛋壳的杯盏,也能托住小小的摇摇晃晃的曾孙。问他高寿的窍门,他摊开手,笑得脸上沟壑纵横:“喏,靠它吃饭,也靠它养生。”
  这双手,闲不住。天不亮,它们便摸上了屋后作坊里的辘轳。泥坯在手下旋转,力道从腕入肘,再传到微微佝偻的肩背。那不是劳作,是泥土在呼吸。泥巴有性子,急了裂,慢了塌。手与泥的厮磨,是一场沉默的对话。晨光透过木窗,灰尘在光柱里舞蹈,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脚边转动的陶艺云台。邻居说,那辘轳声比鸡打鸣还准呢!
  手是他的记事本,不识字,但每一块茧子都有来历。拇指内侧最厚的那块,是年轻时拉大缸磨的;指关节上的几个浅坑,是多年前不慎被窑火溅到烫伤的;指腹上小小的几块,是一次次夹起陶器上釉留下的……这些印记连起来,就是他的一生。孙女曾想给他录“口述历史”,他摆手道:“都在手上写着呢,摸得着,忘不掉。”记忆随着十指流进心底,把过往的困苦都捋顺了,熨平了。
  他最得意的事,是给村里的娃娃们捏小玩意儿。放学后,作坊门口便露出一排小脑袋。老余的动作像变戏法,三两下,泥巴便成了呲牙的小狗、胖墩墩的小兔、威风凛凛的老虎。听着孩子们的欢呼声,他眼角的皱纹就挤成了两朵菊花。这双手,在传递快乐的同时,也接住了期待与向往。有一个患孤独症的男孩经常来作坊看老余干活,只看,不说话。老余给男孩捏了个歪嘴陶哨,当男孩鼓起腮帮子吹响第一个音时,老余觉得自己好像也“吹亮”了什么。
  村里另有一位高龄老人,是当年和老余一起学习制陶手艺的伙伴。老人卧病多年,眼神日渐空洞。老余去看他,不说话,只带了一块湿润的陶泥。他握起老人枯瘦的手,一起按在泥上。起初老人无力动弹,渐渐地,手指竟微微动了,试图抓握。冰凉的泥,在那一刻有了温度。此后,老余常去,两双手在沉默中揉着一块泥。半年后老人离世,枕边放着他们共同捏成的一个粗糙的圆盘,像太阳,也像句号。
  有人劝他歇歇,该享清福了。老余不听,他说:“手一停,脑子里的东西就乱窜,没着没落的。”他那些陶器,卖得极贱,几乎白送。儿女不解,他说:“泥不值钱,手上的活气儿,才是金子。”
  时间久了,村里起了变化。几个退休回乡的老人,常聚到老余的作坊。起初是看,后来跟着揉泥。他们不谈养生,只聊手上功夫。李老师的泥条总搓不匀,张会计的坯子老坐歪,但他们的笑声常常从作坊飘出,伴着泥浆味。他们发现,头疼脑热的时候少了,耳朵里满是陶艺云台旋转时发出的“咻咻”声,心里反倒静了。
  去年,老余的手第一次发了颤,捏的碗口有些歪。他没吭声,只是更慢,更用心。颤动的幅度,被他稳稳按进泥土深处。那批碗,他取名“涟漪”,竟被人当成了艺术品。
  如今,村里有了一间小小的“陶然社”,老人孩子都能去摸摸泥。老余不是老师,他只是坐在那里,让那双九十三岁的手,继续在光阴里忙碌。泥巴不语,却在他掌心日日重生;岁月无情,却在这往复的揉捏中慢了脚步。
  再好的补药,也补不出指尖那股活泛的劲儿。老余的养生经,全在那团不会说话的泥里,也在每个被“咻咻”声唤醒的清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