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这辈子没说过大话。
　　他在县城修鞋，摊子支在供销社门口的老槐树下，一摆就是三十年。风吹日晒，他的脸跟树皮似的，手裂得像老树根，指缝里永远嵌着黑胶。旁人问他挣多少，他说够吃饭；问手艺咋样，他说能穿；问这辈子图啥，他低头纳鞋底，不吭声。
　　老周嘴笨，话少，说一句是一句，不绕弯，不掺假。不像街上卖耗子药的王豁子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，三天能编出八个故事，把人哄得团团转。老周跟他正好相反，王豁子说十句，老周未必应一句。王豁子常笑他：“老周，你这嘴，是让鞋胶粘住了？”老周抬头笑一笑，继续锥他的鞋底。
　　他修鞋从不糊弄，线走得密，针脚整齐，修过的鞋能穿三年不坏。有人嫌他慢，说随便缝两针得了，赶时间。老周不紧不慢道：“穿鞋是为了走路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脚。”来人一听，也不催了，就站在旁边等。
　　老周有个儿子，叫小周，在南方打工，一年回家一趟。每次回来，小周都会劝老周别干了，让他去城里工作，比修鞋体面，挣得还多。老周不恼，也不犟，只说：“我干惯了这个，别的也干不了。”小周知道爹的脾气，不说大话，不办虚事，认定的事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　　去年冬天，雪下得大，槐树枝都被压弯了。老周照常出摊，哈气成霜的天气，他双手冻得通红。快晌午的时候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急匆匆跑过来，鞋跟掉了一只，一瘸一拐地，急着去火车站赶车。男人脱下鞋子举在手上，说：“师傅，快给我钉上，我赶火车！”老周看了看鞋，又看了看人，说：“鞋跟裂透了，钉不住，得换跟。”男人急得直冒汗：“来不及了，你随便钉一下，能走到车站就行！”老周摇头：“勉强钉上，走到半道就掉了，岂不是更误事。我给你换跟，快得很，十五分钟。”
　　男人没办法，只能等。老周搬过马扎，生火烤胶，选跟、打磨、上胶、压实，一针一线都不含糊。雪还在下，风往脖子里灌，老周的手冻得直打颤，可针脚没歪一个。十五分钟后，鞋修好了，结实、周正。男人穿上鞋，走两步，稳当。他掏出五十块说：“谢谢师傅，不用找了！”老周按住他的手，从铁盒子里数出三十块，塞回去：“换跟二十块，不多收。”男人愣了，多给钱都不要的，少见。男人说：“师傅，你这人实在。”老周说：“该多少是多少，不说大话，不亏心。”
　　男人走后，老周收摊回家。雪厚，路滑，他走得慢，刚到胡同口，就看见王豁子蹲在墙根唉声叹气。原来王豁子进了一批假耗子药，被人举报，罚了款，摊子也被没收了。王豁子见了老周，叹口气说：“老周，还是你行，一辈子不说大话，一辈子安稳。我能说会道，到头来，栽在了说大话上。”老周没接话，递给他一支烟，自己也点上。烟圈在雪地里飘，散得极慢。
　　开春，小周回来了，带着女朋友。女孩第一次见老周，有点拘谨。小周跟女孩说：“我爹人实在，不会说好听话，但他说的话，句句算数。”女孩看着老周修鞋的手，看着摊前排队的人，轻轻点头。
　　那天傍晚，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周收了摊，坐在马扎上歇脚。小周递来一杯水，说：“爹，你说你一辈子守着这鞋摊，图啥呀？”老周喝一口水，望着远处的炊烟，缓缓道：“人这一辈子，不说大话，不办虚事，脚踏实地，比啥都强。”
　　风一吹，槐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应和。
　　老周这辈子，没说过大话，没做过大事，就守着一个鞋摊，守着一句实话。旁人来来去去，有的发了财，有的栽了跟头，有的嘴上天花乱坠，有的心里一团污秽。到老了才明白，能把日子过稳，能把人心守正，就是最大的本事。
　　有人问老周，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。老周想了想，还是那句：“没说过大话，没亏过心。”
　　这一句，顶一万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