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红土地的女儿

——读彭万香散文集《红土红》

字数:1599 2026-05-27 版名:悦读
  □张 咏
  “我是红土地的女儿,我深情地爱着我的故土和乡亲。”在彭万香新近出版的散文集《红土红》中,这两句话是作者从肺腑间发出的,这既是全书的灵魂告白,也是一位写作者对故土最郑重的文学誓言。这位来自四川会理的女作家,将她全部的记忆、情感与思考,以及浓厚的乡土情怀,都倾注在凉山脚下那片红土之上。
  全书分为“红土红”“血色路”“两代人”“山外山”四辑,以自传体散文笔法,徐徐展开一幅川南人文风土长卷。彭万香的文字素朴无华,情感却细腻温润,且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——这种哀而不伤的内敛式气质,令人不由想起现代作家郁达夫自传系列之二《我的梦,我的青春》中那种满怀着对过往岁月的深情回望与坦诚自剖。郁达夫写富春江边的少年心事,彭万香写会理红土地上的成长足迹,虽前后悬隔近百年,地理环境上亦具有差异性,然而两者的情感却一样的真挚纯笃,绝无丝毫纤巧造作,都有着“把自己赤裸裸地交给读者”的真诚与坦荡。
  第一辑中的《红土红》是全书最具自传色彩的长篇散文。作者写道:“故乡在川南金沙江大峡谷顶端,是一个小村子。放眼四望,尽是广袤无垠的红土。我的祖辈世代在红土地上耕耘,太阳将他们晒得似炭一样黑,炭黑里泛着红,就像烈焰燃烧着。”这段描写,既是对故乡地貌的写实,又是对自我生命底色的提炼。她把自己的人生起点,锚定在这片“就像烈焰燃烧着”的红土之上。
  《天边有座红泥山》则是写给父亲的深情告白。彭万香笔下的父亲,沉默、坚忍、负重前行,像红泥山一样稳重而可靠。她不写父亲如何伟岸高大,只写那些细碎的、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日常片段——我想读高中考大学,父亲举起锄头使劲挖出一锄红泥说:“只要我有一口气在,就一定供你读到底!”高考前夕,父亲从距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的家中赶来学校看我,带来众多吃食,并从随身衣兜里掏出带有体温的家乡龙山红泥,希望神明显灵,为我高考提供助力……这些场景叙述并没有刻意煽情,却处处令人动容。读至此处,便知“爱得深沉”四字的切实含义。
  以国画中的白描手法为人物造像,是全书中人情味最为浓烈的内容。《小贵孃》《老篾匠》《外婆》《老卫》……这些篇目写的都是身边最普通的人,彭万香将他们写得有血有肉,可亲可敬。
  《老篾匠》写以编竹器为生的篾匠表公,手艺精湛却无人传承。母亲怜悯老篾匠没活干,生计堪忧,特地请他来家中编织用处并不大的海簸。在结算工钱时,表公感念母亲宽厚待他,特意编了一个精致的小笸箩,用以偿还人情,并坚持不肯多收工钱。这样的笔触,充满了敬意与悲悯。她不是居高临下地同情“手艺人的没落”,而是以平视的目光,记录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和一位老人最后的尊严。另如,写母亲龙门阵里的一生,写外婆的端庄贤淑、勤劳善良,写姑父老卫热忱助人却惨遭飞来横祸……笔端同样萦绕着无尽深情,令人读后既感温馨,亦带有唏嘘不已的怅惘。
  此外,书中《渠水流过村庄》《血色马路》《悠悠三元农耕情》则以沟渠黄花香、茶马古道马帮赶马、三元村乡村振兴等主题为切入点,夹叙夹议,观照特定时代背景下川滇交界处民众的生存发展状态,荟萃地域人文与风土特色,读来亦饶有兴味。
  纵观本书最突出的艺术特色,在于其语言的素朴与情感的克制。彭万香拒绝华丽的辞藻,字字落到实处。更难能可贵的是那种贯穿全书淡淡的哀愁。这种哀愁不是悲观,而是一种对生命有限性和时间流逝性的清醒认知。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某些人与景的日渐消逝,传统手艺的失传,选择用文字为这一切立传。如果说郁达夫的自传是现代文学史上“自我袒露”的经典范式,那么彭万香的《红土红》则在乡土散文的脉络中,为这一传统注入了新的生命力——她的“自我”不是孤独漂泊的零余者,而是深深扎根于红土地的赤忱女儿。这是一部安静而有分量的书。它记录了一个人的成长,一个家庭的变迁,一个村庄的呼吸与脉动。更重要的是,它为一个时代、一片土地、一群普通人,留下了有温度的文学记录。读罢掩卷,那片红土地仿佛就在眼前,热烈、深沉,一如作者对它深沉无尽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