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鸣声声

□魏慧勇

字数:1873 2026-05-27 版名:文苑
  从我记事起,家里的房檐下就摆着几个老旧的木蜂箱,方方正正的,看着不起眼,却是小蜜蜂们酿蜜的作坊,也是为这群小精灵遮风挡雨的家。嗡嗡的蜂鸣声从早到晚在院子里打转,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声响。
  最早打理这些蜜蜂的,是我的爷爷。农闲时节,日光温和,爷爷总会搬起那把旧木梯,稳稳靠在房檐上。他轻轻打开蜂箱侧门,点上一束艾草,淡淡的青烟慢悠悠飘进蜂箱里,驱散了蜜蜂。他拿起小刷子,细细打扫蜂箱里的卫生。他的动作轻缓又小心,眼神里全是怜惜,像对待自家孩子一般。那些年,爷爷就这么守着几箱蜜蜂,把平淡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。
  爷爷走后,父亲就接过了养蜂的活儿。每年春风一吹,山花次第开放,蜜蜂便要分笼,这时也是父亲最忙的时候。
  碰上下雨天,没法下地种田,父亲就拿来旧木板,量尺寸、刨木板、敲钉子,亲手做新蜂箱,一斧一锤都格外用心,就是为了给分笼的蜜蜂造几个舒适的新家。
  遇上大晴天,蜜蜂们性子急,不等父亲张罗,就自顾自分了家。新蜂王带着一大群蜜蜂,呼啦啦飞出老蜂箱,要么落在院外核桃树的枝杈上,要么挤在房檐的椽头上,团成一个黑乎乎的蜂球。这时父亲一点也不慌,找来竹笊篱,抹上一点蜂蜜,顺着梯子爬上去,把笊篱轻轻扣在蜂团上方,再从底部用手慢慢往上拢,赶着蜜蜂往笊篱里爬。我们在树下扶着梯子,吓得把头埋进衣服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,父亲却笑着喊:“别怕,蜜蜂通人性,你不惹它,它绝不蜇人!”也就七八分钟,一窝蜜蜂就乖乖进了笊篱,父亲端着它们,小心翼翼放进新蜂箱,这群小家伙便在新家开启了新生活。
  每年三四月份,父亲天天围着蜂箱转,收蜂、分笼,一刻不得闲。平日里,他也总是在蜂箱旁转悠,看看蜜蜂进出,查查蜂箱有没有破损,还学着爷爷的样子,定期给蜂箱打扫卫生。端午节前,他会去田埂边割回一大捆新鲜艾草,摊在太阳下晒干,再绑成一小捆一小捆的,仔细收起来,留着来年收蜂、割蜜的时候熏蜂用。
  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,家里的蜜蜂从我小时候的几箱,慢慢繁衍到如今的近二十箱。一年四季,院子里都有蜜蜂飞来飞去的身影,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,成了家里最动人的乐曲。来串门的乡亲见了满院的蜂箱,都忍不住夸父亲养蜂有一手,说:“蜂旺家门旺,蜂顺家道顺。”父亲听了,只是憨厚地笑,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  家里割蜜,向来只选农历十月初一这一天。每到这天,父母天不亮就起床,父亲找出艾草,母亲准备好不锈钢盆和割蜂巢的薄刀。父亲架好梯子,爬上房檐,先打开蜂箱门,用艾草烟轻轻熏走蜂巢上的蜜蜂,再握住刀片,一点一点慢慢割下蜂巢,稳稳放进母亲端来的盆里。割下来的蜂巢个个饱满,每一个孔眼里都灌满了蜂蜜,棕黄透亮,晶莹润泽,甜丝丝的蜜汁顺着蜂巢往下淌,看着就让人垂涎。随手掰一块放进嘴里,清甜的滋味瞬间漫开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。那些被熏走的蜜蜂,围着蜂箱来回飞,却从不蜇人,反倒越飞越欢快,像是在庆贺丰收。
  父亲割蜜从不贪多,每次都特意在蜂箱里留下两片蜂巢,给蜜蜂当口粮。他总跟我们说:“做事不能做绝,割蜜要给蜜蜂留活路。做人更是这个理,凡事留余地,才是长久之道。”要是哪箱蜂蜜酿得不够饱满,父亲便轻轻合上蜂箱门,绝不勉强,等蜜蜂把蜜酿足了再割。
  割下蜂巢,取蜜又是一番细致活。母亲在大锅里添上水,烧得滚烫,父亲把装满蜂巢的盆放进锅里隔水加热,不消片刻,蜂蜜便从巢孔里缓缓流出,铺满盆底。父亲守在灶台边,目不转睛地盯着,等蜂蜜流尽,再用筷子夹起空蜂巢,装进母亲提前缝好的纱布袋里。
  取完蜂蜜,熬蜂蜡更是父亲的拿手绝活,用的是爷爷传下来的老法子。他把装着空蜂巢的纱布袋放进热水里,用锅铲反复翻压,金黄的蜂蜡缓缓浮起。母亲拿起木瓢,用瓢底轻轻蘸取蜂蜡,再迅速放进冷水中,一张水瓢形状的蜂蜡片便完整脱落。待蜂蜡被全部熬出,父亲倒掉锅里的水,再将蜂蜡片放进热锅里融化,冷却后一块完整的蜂蜡就成型了。
  割完蜂巢,取完蜂蜜,熬完蜂蜡,一天的活计才算结束。这时,母亲总会冲好一杯杯温热的蜂蜜水,一家人端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下去,一天的劳累全都散了,心里是满满的甜意。
  如今,新式养蜂早已成了主流,养蜂人拉着蜂箱追着花期跑,用着新式蜂箱、先进的摇蜜机,省时又省力。可父亲依旧守着祖辈的老法子,养着土生土长的中华蜜蜂,不追花,不赶季,让蜜蜂自己采撷山间百花,纯手工割蜜,古法取蜜,酿出的百花蜜是实打实的纯天然佳品,藏着山野的清香,更藏着岁月的醇厚。
  细细想来,蜂如人,养蜂亦如做人。我们家几代人守着几箱蜜蜂,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,用勤勤恳恳的劳动换来了甜蜜的日子,也懂得了待人要真诚,做人要本分,做事留余地。
  庭院里,蜂鸣依旧,蜜香缕缕。那醇厚的蜂蜜,甜了岁月,暖了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