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兰性德词曰：“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等闲变却故人心，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”谢朓诗曰：“平生一顾重，宿昔千金贱。故人心尚尔，故人心不见。”如此种种，古人关于人情反覆的诗句不胜枚举，而关于人性的观点也蔚为大观。有从社会文化角度提出性善论、性恶论、性无善恶论的，有从认知角度提出理性是人的本质的，有从宗教角度提出原罪论的，有从生理性角度提出人是欲望的奴隶的……然而人是如此的复杂，以至于单从某一角度、先验地、形而上学地对人性做出定义，都无法深刻洞察人性动态的、实践的、生成的内涵。关于人性的讨论，实质是在讨论人的本质、人的标准，间接地也在讨论人应该如何生活，也就是如何实现人的价值与意义。
　　人创造自己的历史，人是自己的创造者
　　马克思指出：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人创造自己的历史，人是自己的创造者。恩格斯提出，劳动创造了人本身。恩斯特·卡西尔在《人论》中提出，人类生存的基本要素就是矛盾，人生充满了问题和矛盾。如果人们能认识到，所谓人性不过是人在与自然、社会等环境互动中历史的、社会的、文化的实践产物，而不是静止的、先验的、形而上学的命题，关于人性的讨论就简单了很多。
　　人具有主体性、历史性、目的性、矛盾性、创造性、实践性、社会性、文化性……人是有限的、历史的、社会的、文化的、实践的存在。黑格尔认为，本质是过去的存在。对个人来说，人的本质实际上是人在与环境的互动中，在人的意识与实践中历史性的生成与展开。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认为，决定人生的并非过去的经历或经验，而是个体当下赋予这些经历的意义及选择的生活方式，人拥有改变现状的主导权，但常因缺乏勇气而维持现状。
　　萨特存在主义指出，对于物来说，是本质先于存在，而对于人来说，则是存在先于本质。不过，我认为本质是存在的本质，本质是主体意识对存在的形而上学的认知，是对存在的抽象把握。对于物来说，存在与本质是并生的，它们不应该分先后。而人具有自主性和创造性，他的本质是在历史的实践中动态展开、逐步形成的，因此，对于人来说，存在先于本质，本质在存在中不断生成。
　　威廉·巴雷特在《非理性的人》中提出：“人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质，可以现成地交给他。毋宁说，他从他的自由以及他置身的历史条件造出他自己的本质。正如奥尔特加-加塞特所说，人没有任何本质，只有一个历史。”
　　恩斯特·卡西尔在《人论》中也有类似表述，他进一步强调：“人的突出的特征，人的与众不同的标志，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学本性，也不是他的物理本性，而是人的劳作（work）。正是这种劳作，正是这种人类活动的体系，规定和划定了‘人性’的圆周。语言、神话、宗教、艺术、科学、历史，都是这个圆的组成部分和各个扇面。”
 　 生物、心理、自然社会文化因素的影响
　　按照现代心理学的生物—心理—社会观点，影响人格的三大因素如下：一是生物学影响，含遗传、生物化学及神经等，如遗传决定的气质、自主神经系统反应、脑活动等；二是心理影响，如情绪、潜意识、目的性等；三是社会文化影响，如童年经历、文化期望、社会支持等。
　　人的思想和行为受到了生物生理的、心理的、环境的（自然和社会文化环境）等三方面的重大影响，我们既不能说基因决定了一切，因为基因也会变化重组。我们也不能说环境决定了一切，因为人们也在不断构建新的社会文化环境和改造自然环境。心理因素也是如此。人与环境既各自为自变量，又互为因变量。人是环境的一分子、一部分，因此，终究是环境的影响更大一些，环境限制了可能性实现的范围和水平。从个人角度讲，具体的、个人的本质，实质上是人在生物生理层面、心理层面、社会文化层面与环境互动的、实践的过程和结果。而从社会性、历史性角度讲，总有关于人的社会性历史规范（群体性的人性）存在。抽象的、群体性的人性更多地体现了社会性、文化性和时代性的需要。
　　人的生物生理性具有基本的稳定性和一定的倾向性，而人之所以为人，是人的主动性、创造性、社会文化性、实践性创造了人的本质。失去了社会文化性，人可以比其他任何动物都更加凶残和无耻。
　　对于个人来说，人的思想、行为具有选择性，人的意识和行为对于人的自我生存、自我发展和自我超越具有自我限制和自我超越两种截然相反的作用。当你有可能、有能力做某事时，因为胆怯、懒惰或者判断错误而放弃，就会因为自身主观性而落入自我限制的情境。当你主动探索、主动把握主客观因素，又可能会在主动创造主客观条件的基础上实现新的突破。自我实现的自我限制和自我超越作用，体现了人的自由和不确定性。
　　人性是什么？人的本质是什么？这是个形而上学的问题。除了人的自然属性，理论上人有本质，而实际上没有。或者说除了生物因素、人的自然属性之外，人并没有固定的本质，只有可能性和倾向。可以简单地借用弗洛伊德的术语来说，理论上人具有三个倾向性的本质：生物性、生理性的本我（生物性的我），实践性、社会性的自我（实践性的我），理想性、创造性的超我（形而上学的我）。而群体性的人性在此之上，还具有显著的社会性、文化性和时代性特征。
　　人性是自由的，人的本质、人的意义就在于自我定义，自我实现，自我创造。当然这种定义、这种自由必然要受到客观环境、规律、社会规范等的制约。人通过他人、通过历史、通过反思、通过实践而成人。人性的历史是由无数条以“生物性本我”为基线轴线，“实践性自我”上下起伏交织的波浪线组成的，而“生物性本我”也并非是一条直线。
　  历史的枷锁：三个隐形垄断
　　历史上，有三个隐形的权力垄断形式：一是以血统传承垄断权力；二是以财产私有、传承和资本垄断为形式，限制合理竞争、垄断生产资料与生产工具，压榨劳动者的生存空间，剥夺劳动者合理的劳动成果与报酬；三是通过提高教育成本，形成知识垄断。马克思指出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。社会主义的底层逻辑是打破血统传承的权力垄断、知识与资本的垄断，让每个公民通过教育和劳动实践，自我觉醒，自我革命，努力实现人的价值、人的本质、人的自由。
　　绝对的自由是虚幻的形而上学的安慰剂，人拥有的是意识、主动性和选择权。自由不过是对这三者的抽象和对象化，鉴于人的实质性的被困，人们一向谈论的不过是自由度罢了。
　　约瑟夫·巴特勒在《十五篇布道》中写道：“对我们来说，可能性就是生活最好的指南。”概率是我们决策中的实践准则。甚至我们可以说，我们不是靠规律、规范或者真理而生活，我们实际依靠的是概率，是我们对事物发展的概率判断来作出抉择的。如果理解了这些，突然发现古人的占卜并非是毫无意义的迷信。我们并不比古人聪明，我们只是站在了文化的肩膀之上。
　　朝乾夕惕，知雄守雌
　　《周易·说卦传》称：“立天之道曰阴与阳，立地之道曰柔与刚，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”没有先天的善恶，无论是个人善恶的内在需求，还是外在的社会规范，都是逐步建立起来的。善是优先的选择，却不是必然的选择。惰性、溺性、贪婪是人性的弱点，情感与欲望支配着大多数人。“大道甚夷，而民好径”，普通人喜欢走捷径，喜欢侥幸。而古人早就提出了“君子不处幸”“王者不以幸治国”的概念。
　　《陈书》中有魏征对后主陈叔宝的评语，发人深省：“遐观列辟，纂武嗣兴，其始也皆欲齐明日月，合德天地，高视五帝，俯协三王，然而靡不有初，克终盖寡，其故何哉？并以中庸之才，怀可移之性，口存于仁义，心怵于嗜欲。仁义利物而道远，嗜欲遂性而便身。便身不可久违，道远难以固志。佞谄之伦，承颜候色，因其所好，以悦导之，若下坂以走丸，譬顺流而决壅。非夫感灵辰象，降生明德，孰能遗其所乐，而以百姓为心哉？”“仁义利物而道远，嗜欲遂性而便身”可谓深刻。《周易》曰：“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”朝乾夕惕，终身之业也。立志、学习、实践——自我实现。有志、有识、有行、有恒。柔节先定，先机后事。未得天机，则隐于德；已得天机，则致其力，远其德。守弱节而坚之，胥雄节之穷而因之。此知雄守雌之道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