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克垚:师者其大 甘为后梯
□晋浩天 王钰琳
字数:2072
2026-06-03
版名:文化
马克垚
暮春时节,北京大学校园里满目葱茏。未名湖畔柳丝轻拂,博雅塔影映在粼粼清波之中。不远处的静园二院里,暖阳透过一扇朱红窗棂柔柔地洒在桌面摊开的书页上。一位银发粲然、面容慈和的老人正静坐阅览,他就是94岁高龄的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、著名历史学家马克垚。
在漫漫70年治学长途上,马克垚专注于西欧中世纪封建社会经济、政治和法律制度研究。他主张中西比较研究,建立中国自己的学术体系,《西欧封建经济形态研究》《封建经济政治概论》等专著影响深远,为中国自主的世界史知识体系构建奠定了重要基础。与此同时,他情牵三尺讲台,即使年事已高,仍为世界历史基础课教学、青年学者成长成才而终日忙碌,甘之如饴。
1932 年,马克垚出生于山西文水。求学期间因战火蔓延至家乡,他随家人辗转多地继续学业。1951年高考,马克垚考取机械工程专业。不久,他发现兴趣并不在此,于是大胆决定:“再考一次,换个专业。”1952年,他考入北大历史系。
1956年,马克垚毕业留校工作,原本想从事中国古代史教学,却因外语较好被分配到世界古代史教研室教中古史。
学生们给马克垚起过一个外号——“搞不清楚先生”,来源是马克垚的一句口头禅。给本科生讲授世界中古史,给研究生讲授西欧封建经济研究等课程时,马克垚介绍完每段历史概要,总会特意把流派纷呈的多种观点原原本本摆出来,最后以一句“这个问题还搞不清楚”作结,并附上精心挑选的延伸资料,请学生们回去后再思考、再分析。这饱含着他的育人苦心:“我希望学生不是简单地接受某一种观点,而是学会提出问题。自己发现的问题,才更知道研究应从何处入手。”
1992年,年已六旬的马克垚开始招收博士研究生。他把第一道“考题”留给了自己:学问是否扎实,精力可还充沛,思想上可做好了与年轻人同行的准备?这是实事求是的自我考问,更是“全心投入、不辱使命”的自我砥砺。
待学生入门,马克垚便开起“小灶”:让学生依兴趣选择研究方向,他列出相应荐读书目。每两三周,学生们登门交流近期心得,马克垚总是先耐心听完,再点拨几句,话不多,却句句落在要紧处。
等到学生走上讲台,马克垚又特别关心他们“教学过不过硬”。北大历史学系教授李隆国回忆,当初他第一次开授“史学概论”课时,马克垚专门请来一屋子同事,包括世界史、中国史等领域前辈学者,一起帮他研读教学大纲。
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李云飞说:“马老师的言传身教深刻影响着我做老师的方式。他常说,教师的工作绝非机械式的,永远需要面对面启发、引导、示范。多年来,我坚持像他那样定期举办读书会,师生互动、共同成长;鼓励学生自主探索论题,多交流、少批评,培养他们的学术热情和信心。”
20世纪70年代初,马克垚接受任务编写简明世界史,阅读外国报刊时,他发现世界史坛正热烈讨论“亚细亚生产方式”。多么有意思的问题!马克垚沉下心搜集并研读大量资料,进而发现,社会发展阶段论述主要根据欧洲的历史经验,而对亚洲历史的了解不够,存在局限性。他认识到,马克思和恩格斯作为伟大的思想家,从未把自己的理论教条化,而是随时根据新的史料实事求是地进行修改补充,当今学者更应如是。承担教材编写工作,对他而言也是一场思想启迪。日后,他常常在各种场合鼓励学生,做学问不可拘泥于经典权威。
“尊师重道是好的传统,学问渊源有自,但也容易形成认为前辈只能学习、不能逾越的风气。”马克垚说,“国家民族学术长足的进步,必须依靠一代代积淀,一定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育人其深,如北辰引路。历史研究旨在理解人类社会发展规律,马克垚不断打开学生们的视野,激励他们求真、求远、求广。
马克垚讲课,讲着讲着就“习惯性”地给学生推荐其他老师的课程,涵盖中国史、经济学、社会学等学科。“社会是一个整体,我们要学会综合运用各门社会科学,使历史学思考更深入。”他告诉学生们,自己读大学期间,就曾主动选修了许多名家大家的专题课,不断拓宽视野和思路。这样的跨领域学习,令他受益终身。
马克垚力倡构建中国自己的世界史理论框架,并始终身体力行。2004年,他担任主编、北大历史学系世界历史专业教师共同付出心血的三卷本《世界文明史》出版。学生们从中看到了老师们的苦心:用一种新的模式书写世界历史——以文明为单位看待世界历史的演进,努力呈现不同文明的独特价值与发展路径。
参与学术研讨会的间隙,马克垚常直言:“出研究成果压力大,重研究轻教学的倾向长期存在……希望每位同人警醒,多上心教学。”
《古代专制制度考察》写成时,马克垚已85岁高龄,每天仍读书七八个小时,仍在努力寻找新研究题目,甚至会因一时找不到新题目而烦恼。后学纷纷感慨:“马先生不因累累学术成就而存半分故步自封之态,还在不断自我前进。身边有这样的师者,很难不被感染、不被带动。”
“教育治学应坚守中国文化本位,要有自己的学术根基。”马克垚对年轻人寄予厚望:扎根中国大地,既要借鉴西方有益的理论和方法,也要根据中国历史文化实践经验和未来发展需要,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。
“为有文章惊海外,犹骚华发著新篇。”不知从何日起,这幅字就挂在了马克垚的书房里。他看了很多年,也思考了很多年……
(文图据《光明日报》2026年4月18日第1版,有删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