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书柜里放着一本翻了多年的“闲书”——《三国演义》。书页早已泛黄、破损，可我怎么也舍不得丢弃，因为它是父亲用汗水换来的。
　　那本书四十块，对儿时的我来说几乎是个天文数字。父亲从来没有一次性给过我这么多钱，我也从来没有向他要过这么多钱。
　　读初中时，我想买一本《三国演义》，想得失魂落魄。一有空就往学校附近的新华书店跑，可也只能饱饱眼福，我没有那么多钱。
　　那时父亲在离学校不远的林场做木工活儿，平时很少回家。初二暑假的一天，我对《三国演义》的向往终于战胜了胆怯，决定去找父亲要钱。
　　站在工棚门口，我呆呆地将那些忙碌的身影扫视一遍，却没看见父亲。十几个人在工棚里拉大锯。烈日当头，低矮的棚顶被太阳晒得直冒热气，新锯开的湿木头蒸腾出的水汽被热气一烘，整个工棚更是酷热难耐。锯末粉尘在空气中翻滚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那些拉锯的男人光着膀子干活，大锯锯开木头的声音尖锐而绵长，像放大了数十倍的蝉鸣，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　　我穿过一堆堆木板、木方，走到工棚深处，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父亲光着的脊背上，汗水犹如一条条溪流，携着锯末流向腰际，又顺着裤腰洇下去，湿透了大半条裤子。“爸爸！爸爸！”我接连喊了好几声。父亲转过身，头上、脸上糊着汗水和锯末，惊讶地问：“你咋跑来了？”我结结巴巴，不敢说实话：“我……”“有事快说，我正忙着呢！”父亲停下了手中的活儿。“我……要钱……”我本来不想说出“要钱”两个字，可到底还是说出来了。“要钱干啥？”“买一本《三国演义》……”“多少钱？”“四十块……”
　　父亲放下锯把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伸进口袋。那是一条灰白的劳动布裤子，膝盖上打着补丁，裤边磨得发毛。他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小包，一圈一圈打开，包里是零散的钞票，有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。父亲用那双握惯了锯把的手数着，手指粗糙，骨节粗大，虎口裂着口子，指甲缝里嵌着锯末。
　　和父亲一起拉锯的工友歇下来，喝了一大口水，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脸，朝父亲探过身说：“刘师傅，别给他钱！你在这儿一锯一锯地拉，挣的都是血汗钱！半大孩子读啥《三国演义》，那些闲书能当吃还是能当喝？”顿了顿，他又冲我喊：“大热天的，你看你爸爸挣钱多辛苦！你忍心开口要钱买那玩意儿？”
　　父亲却不理睬那个工友，数够了钱塞到我手里，大声冲那个工友说：“谁叫我是当爹的啊！孩子大了，想看看闲书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！”他推了我一把，说：“快去买书，早点回家！”然后立刻弓下腰，握紧了锯把，身子随着拉大锯的节奏晃动起来，投入了那周而复始的忙碌中……
　　那一天，我第一次发现，父亲原来那么瘦，一根根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，肩胛骨随着拉大锯的动作一伸一缩，像两只挣扎的翅膀。那一刻，我努力克服了冲上去抱住父亲那湿漉漉的脊背的冲动，鼻子一酸，攥着钱跑了出去……
　　那天我没去新华书店买那本心心念念的《三国演义》，而是给父亲买了一条毛巾，花了两块，剩下的钱用塑料袋重新包好，放在父亲的枕头底下。
　　“你这孩子，谁叫你给我买毛巾的？！不是你说要买《三国演义》，我才把钱给你的吗？！”父亲回家后数落了我一顿，又给了我四十块。于是，我有了人生中第一本“闲书”。
　　许多年过去了，我总觉得那本书的书香里混杂着一种气味，那是夏天工棚里湿木头的水汽和父亲的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，是父爱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