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蝉声作管弦

□刘明礼

字数:1734 2026-06-10 版名:文苑
  记忆里的夏日,是从蝉声开始的。清晨,漫步于村外的林荫小道,路旁的草尖上闪烁着晶莹的露珠,树干、树枝、树叶上随处点缀着金色的蝉蜕,偶尔还能见到刚刚蜕壳的嫩知了,洁白的躯体润如羊脂,透明的羽翼还未完全展开。随着东方喷薄而出的红日,眨眼间,那知了的脊背就变成了黑色,卷曲的翅膀伸展开来,倏然一声长鸣,振翅高飞,落到了远处的树上。那一声长长的嘶鸣,拉开了大合唱的帷幕。
  一蝉鸣,众蝉和。先是近处传来几声散叫,继而远处的蝉也应声而鸣,一曲未终,一曲又起,此起彼伏,高潮迭起。到了正午,烈日当头,却是蝉儿鼓噪的时候。它们蛰伏在密密匝匝的树叶间振翅欢歌,把夏天渲染得愈加火热。越是骄阳似火、赫赫炎炎的时刻,它们越是叫得肆无忌惮,仿佛这个世界此刻完全属于它们。
  蝉的品种不止一种。最先来的是体型偏小的“麦知了”,麦黄时便出来报到,它们叫声尖细,像一把小刀划破清晨的寂静。再过些时日,那种通体乌黑的大家伙便粉墨登场,我们叫它“黑蝉”,它的叫声高亢嘹亮,拖着长长的尾音,一声接着一声,仿佛没有尽头。到七月流火的时候,一种小知了便出现了,发出“伏了——伏了——”的叫声,大家都喜欢它,不仅因为它的叫声悠扬美妙,更因为这预示着暑热季节临近尾声。这些蝉,有的声音尖细如笛,有的低沉如鼓,有的清亮如筝,高高低低,此起彼伏,真像是在天地间开了一场盛大的音乐会。“蜃气为楼阁,蛙声作管弦”,唐人贾弇这句诗,虽写的是蛙,可搁在蝉身上也十分妥帖。
  日暮霞飞,晚风吹拂,欢叫了一天的蝉儿们该歇歇了。热烈奔放的和鸣变成了浅唱低吟,忽大忽小,时远时近,虽少了白天的磅礴气势,却平添了几分婉约。太阳沉下去,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,蝉声又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般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,这时候便忙活开了,一声“摸知了猴去咯”,就能让人放下碗筷冲出家门。我们在树下搜索那些窄小的洞口,用指甲轻轻挑破上面薄薄的一层土皮,一只胖乎乎的知了猴便出现在眼前,用镊子轻轻一夹,收入囊中。有时候我们也会粘知了。找一根长竹竿,在顶端裹上烧化了的自行车内胎,猫腰躲进树影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,瞅准那墨绿枝叶间的黑点,竹竿“唰”地伸过去,“啪”的一声,就稳稳粘住了扑扇翅膀的蝉。
  我们捉蝉不是为了吃,只是觉得好玩——把蝉放在掌心,看它透明的翼膜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腹部还在突突颤动,十分有趣。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雄蝉雌蝉,只知道有的蝉叫、有的蝉不叫,不叫的那种,我们管它们叫“哑巴”。后来,我们在法布尔的《昆虫记》中看到,一只蝉要在黑暗的土层中生活大约四年,破土而出引吭高歌的时间却只有短短的五个星期,便对蝉珍视了起来。
  夏夜纳凉又是另一番光景。月亮升起来,洒下一地清辉,大人们在院子里铺上凉席,摇着蒲扇闲谈。孩子们躺在席上数星星,听着远处的蝉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像一首催眠曲。有时候蝉声突然停了,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。姥姥说,知了叫唤了一天,该歇歇了,明天太阳一出,它们还会接着叫。
  后来我离开家,进了城,便忽略了蝉声。城里的夏天也有蝉,但那鸣声稀稀拉拉、有气无力的,淹没在空调外机的轰鸣中,听不真切。偶尔在公园里听到几声,也觉得单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,没有故乡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。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,村子已经大变样,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老槐树也少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景观树。可蝉还在,一到夏天,还是那样肆无忌惮地叫着,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。只是,那个举着竹竿在树下仰望的少年,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……
  在我看来,蝉声是有重量的。它一次次重重地撞击过我家的老屋,撞击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纱帐,撞击过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我在蝉声里挑水、割草、拾麦穗,在蝉声里午睡、温书、畅想未来……许多一去不复返的日子,都与蝉声有关。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蝉声?分明是一根细细的丝线,一头系着过去,一头系着现在,扯一扯,心就跟着纠紧。
  唐人骆宾王在狱中听到蝉声,写下了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”,借蝉鸣抒发困顿中的孤愤。我辈虽无那般身世之慨,却也能从蝉声里听出几分况味。蝉的生命短暂,却从不悲戚,它们在有限的时光里只争朝夕,尽情绽放生命的精彩,用一曲曲高亢嘹亮的绝唱点亮激情与梦想。
  这是蝉给世人的启示,也是故乡的蝉声留给我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