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有一所中学，很小，四四方方的，是旧时大户人家的四合院改建的。一道矮矮的黄泥墙的墙根处堆满了仙人掌，像身披绿铠甲的卫兵，举着尖锐的刺刀。
　　学校里，一圈艾草围出了一片洁净的小操场。少年们在操场上奔跑、欢笑，黑亮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英气极了。身旁茂密的艾草在初夏的阳光下散发着特有的清香，香气里透着微微的苦味。艾草的叶子是淡绿色的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女孩们玩累了，三三两两坐下歇息，斯斯文文地喝水。那水是拿艾草的嫩尖熬的，熬好了再放一点白糖，微苦微甜，清凉解渴。
　　体育老师和男孩子们在操场上摔跤。体育老师瘦筋筋的，却力大无穷，几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都不是他的对手。他把那些个头刚长起来的男孩子一个个拖抱起来，丢小鸡似的放到松软的沙地上，叉腰笑道：“服不服？不服再来！”
　　突然，他望向操场外，痴痴地，像被谁施了定身术。孩子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小艾，她正穿过一片盛开的蓝鸢尾，往教室走去。清丽的女子，蓝衫绿裙，笑意盈盈，像一株清新的艾草。
　　端午节快到了，我们要和小艾老师一起过端午。
　　小艾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一喜讯时，我们欢呼雀跃，像叽叽喳喳的鸟儿一样。
　　体育老师也申请加入，温柔的小艾老师笑吟吟地默许了。他乐颠颠地满沟渠里摘芦苇叶。芦苇叶油绿肥厚，用长长的芒草捆扎起来，一沓一沓的，他肩扛手提，兴冲冲地送到小艾老师面前，人和芦苇叶都沾满了清晨的露水。
　　小艾老师的宿舍门前摆着一只大木盆，盆里泡着煮好的芦苇叶。我们的眼神掠过艾草和鸢尾，齐齐落到大木盆里，心中欢喜，要包粽子啦！
　　星期日是端午节，我们回到学校的小操场上包粽子。十九个孩子，两个老师，一个不少。
　　听说老师要带着孩子们包粽子，朴实厚道的母亲们欢喜不已。在农妇们心中，老师比案几上的菩萨还要重要几分。是呀！老师能带着她们的泥巴娃娃走出瘦瘠贫薄的小村，走上繁花似锦的康庄大道，走出体面安逸的阔达人生。老师如此爱她们的娃娃，农妇们简直受宠若惊。她们搜罗着老屋的犄角旮旯，想翻出一点儿像样的东西，让孩子带到学校去。
　　少年们鼓鼓囊囊的书包里，被热情的母亲们塞满了黄豆、干红枣、瓜子仁、花生米、葡萄干……班里的小桃怯生生地掏出一包棉线，说是奶奶让她带给老师缠粽子用的。小桃是孤儿，跟着奶奶长大，十四岁的少女，瘦小干巴，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庄稼苗。
　　小艾老师买来糯米、大米、蜜枣，在那个年代，这些吃食在乡下孩子眼里简直是珍馐佳肴。身着土黄、茜红色布衫的我们，把穿着白衣裳的小艾老师围在中央，亲亲密密的，像一朵花，团结，友爱，清香。女孩子们和小艾老师一起笨手笨脚地包粽子，男孩子们和体育老师在操场的一角架起地锅，燃起松枝，准备煮粽子。
　　粽子煮好啦！米香裹着枣的甜香弥散开来。清风拂过，艾草香缠绕上来，我们被粽香和艾香渍染，欢声笑语四处流溢，与艾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。
　　多少年过去了，又一个端午节临近。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粽子使我想起了艾草，想起了在艾香里吃粽子的少年时光，想起了分散在茫茫人海中的小艾老师、体育老师和同学们。你们还好吗？我多想回到那个长满艾草的校园里，再和你们包一次粽子，让艾草的香气，继续把我们环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