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在岣嵝门转了个弯

□刘诚龙

字数:1262 2026-06-24 版名:文苑
  沿江溯流而上,资江两岸峰峦夹峙,层林叠翠。山影沉沉倾压下来,壁立如削,似要倾覆在江面之上。山间古木参天,浓荫蔽日,偶有鸟鸣穿林而出,更添几分幽深。比山更震撼人心的是脚下的江水,浪涛汹涌,像巨蟒在江心翻腾,声势慑人。
  资江奔涌到新邵,两岸奇峰陡然收束,像一双巨臂紧紧箍住江流。山箍得越紧,水撞得越猛,浪头拍击岩壁,溅起漫天碎玉,这便是人称“小三峡”的资江峡谷。
  我们乘的是一艘小型机动船,马达轰隆作响,船尾犁开的水纹厚实如大地上新翻开的犁沟。两岸山崖越挤越近,铁灰色的崖壁层叠斜矗,直刺青天。岩石肌理粗粝,经千万年水流磨洗,仍带着不肯圆润的棱角。石缝里挣出簇簇灌木,深黛色的,像岁月长卷上随手点染的苔痕。
  行到距岣嵝门两三里处,逆水行舟越发艰难,船速渐渐慢了下来。只见岸边十几个赤膊汉子,只着短裤,古铜色的脊背上,粗纤绳深深勒进肩肉。他们弓着腰一步一挪,把浑身力气都沉进脚下石径,也刻进沉默的山岩里。船头船尾各立着一名撑船工,长篙狠狠抵向崖壁,铁制篙尖啄着石头,发出短促的笃笃声,混着涛声在山谷间来回撞击。
  岣嵝门前卧着七里潭,水色幽绿,深不见底。奔涌的资江到了这里,像是一路冲撞累了,暂且收了锋芒,歇息片刻,积蓄力量再挣开群山的怀抱,直奔洞庭而去。江水缓了,人心也跟着静了。行路人到了岣嵝门,总想着歇口气,定定神,再逆水行舟,往宝庆府去,奔各自的前程。
  人水两倦,便也达成了默契:水收了烈性,人存了敬畏。古人便在江畔建了禹王庙,既奉神明,也供路人歇脚饮茶。庙联写得恰如其分:“到此便招凉,何须多行;欣然能止渴,殊胜望梅。”
  我重访岣嵝门时,古庙已沉于水底。十多年前,下游三四公里处建起水电站,高峡出平湖,昔日的禹王庙便永眠在碧波之下。新建的岣嵝庙依着旧制复建,仍存古意。我沿石阶下行,石壁陡斜欲倾,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崖壁上的痕迹仍清晰可见,深深浅浅的槽痕,是纤绳年深日久磨出的印记——是力量的嵌入,是岁月的留痕。行路至此,人得低头弓背,佝偻着身子才能下到江边,“岣嵝门”之名便由此而来。
  资江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流的弯不大,时光的弯却悠长。我第一次坐船过岣嵝门时,还青春年少;如今再来,已走过半生。昔日激流险滩不见踪影,江面铺展开来,像一面阔大平滑的镜子。岸边长满葱茂草木,绿意层层叠叠,树的绿、竹的绿、藤蔓的绿都映在水里,把一江水染成了温润的碧玉。微风过处,水面泛起细碎的光,像切割了无数棱面的绿宝石,闪闪烁烁。待到落日熔金,碎金流霞铺满江面,百里资江小三峡,便成了饰以碧玉、碎金的飘带。
  水位抬升后,那些曾让船工们心惊的险滩、礁石,都沉入水底,成了鱼虾栖息的秘境。那条古纤道,想来也静卧在碧波深处,继续做着关于号子与汗水的旧梦。昔日人与江水相搏的壮烈场景,被安稳平和的生活取代。江面宽了,水势缓了,连山风都温柔了几分。远处的水电站大坝横亘江面,沉默而笃定,将所有奔腾的、喧嚣的、野性的过往,都收纳进平静的湖水之中。时光在这里转了个弯,换了人间。
  抬眼望去,山影如黛,水光潋滟。资江在岣嵝门转了个弯,载着一程又一程新旧交织的岁月,缓缓流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