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青芋荷梗

□李全伟

字数:1373 2026-06-24 版名:文苑
  我家有一块自留地,靠近水塘,母亲便在水塘的角落里种了几丛芋荷。
  芋荷的叶子很宽大,好像撑开的绿伞。芋荷的块茎埋藏在湿润的土壤中,就是我们常吃的芋头,那顶着绿色伞盖的长柄叫作芋荷梗。芋荷梗表皮青翠如玉,有的还透着淡淡的紫红色,煞是好看。
  盛夏是芋荷长得最盛的时节。小时候我常跟着母亲去自留地忙活,日上中天,暑气漫上来时,母亲便踱到塘边,拣脆嫩的芋荷梗掐上几根,就是晌午的佐餐小菜了。
  小时候,看到这么新鲜的芋荷梗,我曾忍不住偷偷尝了一口,舌头顿时像被小针齐齐扎过一遍,麻麻的、涩涩的,漱了好几次口才缓解。后来我才知道,新鲜的芋荷梗中含有较多的草酸钙针晶,生食容易引起口腔刺痛、舌麻或肠胃不适,必须用沸水焯一两分钟来破坏草酸钙针晶,也可以用粗盐揉搓后放入陶罐腌制,或挂在屋檐下风干。田间还有一些与芋荷形状相似的海芋、野芋,根茎都含有剧毒,母亲总是让我们小心辨别,绝不能随便吃下去。
  母亲处理芋荷梗很有经验。她常常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把旧菜刀,慢慢削去梗上的老皮,一直剥到露出里面碧绿的、半透明的新鲜梗肉为止。再切为寸许长的小段,在开水里焯一两分钟,捞出来过一遍清凉的井水,原本的麻涩味便去了大半。母亲总爱从坛子里捞几颗泡得透亮的酸辣椒,配着薄切五花肉和芋荷梗大火快炒,出锅时五花肉油亮润泽,芋荷梗脆嫩鲜爽,泡椒酸香解腻,上桌后总是被一扫而光。若是拿芋荷梗来炖汤,又是另一番风味:切几片鲜姜垫底,把焯好的芋荷梗段放进清水里慢煮,除了少许盐,什么多余的调料都不放,一直煮到梗身软润透亮,汤变成淡淡的绿色。暑气逼人的时候,喝下一碗,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袅袅散开,浑身的燥热也跟着消散了。
  我最惦念的还是母亲腌的酸芋荷梗。将芋荷梗清洗干净,晾干后切碎,拌上粗盐、红辣椒与拍碎的蒜瓣,塞进陶罐里,用干净的荷叶封住罐口,再压上一块石头,搁在老屋墙角的阴凉处腌制。约莫十天后打开,浓郁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。就着一碟脆生生的酸芋荷梗,我能连喝三大碗玉米粥。
  有一年夏天,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外乡人,专收晒干的芋荷梗,我才知道这不起眼的乡间草木居然能入药。老辈人说它性味辛平,能祛风利湿、解毒散瘀。后来母亲告诉我,如果不慎被马蜂蜇了,把鲜芋荷梗捣碎敷在伤处,没多久便能消肿止痛;受了湿热而腹泻的人,抓一把干芋荷梗煮水,连喝两回便能慢慢好转。一株寻常草木,既是日常的菜,又是应急的药,藏着大自然的慷慨与乡里人的朴素。只是芋荷梗草酸含量高,患有结石的人不宜多吃。
  母亲在世的时候,有一年我回老家,在灶台边看到一碗刚出锅的酸芋荷梗炒肉,热气腾腾的。我尝了一口,酸辣开胃,和四十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想起小时候的夏天,母亲坐在门槛上剥芋荷梗,阳光照在她粗糙的手上,一根根碧绿的梗子掉进盆里,发出轻微的响声,那是令人安心的声音。守着芋荷的时候,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稀罕的,如今离家远了,我反倒总在某个饭香弥漫的瞬间,想起那一口酸爽,想起塘里摇曳的绿伞,想起门槛上那个低头剥梗的身影。
  新鲜的芋荷梗麻涩刺口,非得经过沸水焯、粗盐揉、日头晒,或是封进坛里慢慢腌渍,褪去了青涩与戾气,才能成就独特的滋味。世间万物大抵如此,生来便各有棱角,必须经过岁月的淬炼、世事的磨砺,收敛锋芒,沉淀本心,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。寻常草木经得住揉搓腌渍,便能酿出醇厚的香;人这一生,若能扛得住起落浮沉,便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。